「圣经都是神的呼出,对于教训、督责、改正、在义上的教导,都是有益的,叫属神的人得以完备,为着各样的善工,装备齐全。」——提摩太后书三章16至17节(恢复本)
「你的话语的总纲是真理。」——诗篇一百一十九篇160节(恢复本)
危机与回应
1978年的芝加哥声明不是在平静的水面上诞生的。
1960年代起,圣经权威的问题已在福音派神学院与教会之间形成断层线。核心争论是:「无误」(inerrancy)——圣经在其所确认的一切事上均无错误——究竟是正统基督信仰不可或缺的成分,还是一种学术上的过度主张?
几个事件标志着这十年的走向。富勒神学院在1962年修改信条,将明确的「无误」措辞换成较软的「无谬」(infallibility),一词之差,裂口日益扩大。1976年,《基督教今日》编辑哈罗德·林塞尔出版《为圣经而战》,记录了美南浸信会、信义宗和长老会中对无误论的系统性退让(defendinginerrancy.com)。1978年,詹姆斯·蒙哥马利·博伊斯写道:「即便在福音派中,基督徒的教义和生活也在逐步偏离圣经的标准。」(Wikipedia, CSBI)
1977年,一批福音派领袖成立了国际圣经无误委员会(International Council on Biblical Inerrancy, ICBI),计划用十年完成三份重要宣言。第一次峰会于1978年10月26至28日在芝加哥凯悦摄政酒店召开。来自三十四所神学院、三十三所学院、四十一间教会、三十八个宗派的近三百位基督教领袖、神学家与牧师,经过三天研究、祷告与商议,签署了《圣经无误芝加哥声明》(CSBI)。
这份声明被称为「教会历史上第一份系统性、跨宗派、学术性的关于圣经灵感与权威的信条式声明」(Joseph Holden)。
主要参与者
- 詹姆斯·蒙哥马利·博伊斯(1938–2000):ICBI主席,费城第十长老会牧师,从1977年创立到1988年完成工作始终主持这一事业(Tim Challies)。
- R.C. 斯普劳尔(1939–2017):起草委员会主席,被视为CSBI的主要神学设计者,著有官方注释《解释无误论》(Amazon)。
- J.I. 巴刻(1926–2020):起草委员会成员,将两份芝加哥声明收入其著作《神已说话》(IVP Books)。
- 卡尔·亨利(1913–2003):六卷本《神、启示与权威》作者,二十世纪英语福音派神学界对启示论最全面的系统性论述(TGC)。
- 法兰西斯·薛华(1912–1984):其著作《没有最终的冲突》将无误论连接于更广泛的文化危机——失去绝对真理的代价(Wikipedia, CSBI)。
- 诺曼·盖斯勒(1932–2019):编辑峰会论文集《无误论》,此后数十年持续回应批评者(normangeisler.com)。
文件结构
声明由四部分组成:前言、简短声明(五段总结性肯定)、十九条肯定与否认条款、详细阐释。
前言开篇即定调:
「圣经的权威对今日及各世代的基督教会都是核心议题。凡宣认耶稣基督为主为救主的人,当以谦卑忠信地顺服神书面之道来彰显门徒的实际。」 (Wikipedia, CSBI)
无误论不是神学家的学术游戏,而是门徒生命的问题。
最关键的条款
声明中最重要的几条值得逐一读懂。
第六条肯定「整本圣经及其各个部分,直到原文的每一个字,都是神圣灵感的赐予」,并否认灵感可以只适用于整体而不及于各部分,或只适用于某些部分而非全部(bible-researcher.com)。这是神学上所称「逐字」(verbal)与「全备」(plenary)灵感的立场:每一个字受到灵感,整本书受到灵感,二者缺一不可。一个常见的退让是:「圣经在属灵和救赎的真理上可靠,但历史叙述不在灵感范围内。」第六条直接关上这扇门——没有任何部分可以被排除在外。
第九条肯定灵感虽未赋予圣经作者全知,却保证了他们所写之一切事的真实与可信,并否认作者的有限性或堕落性将扭曲或谬误带入神的话(bible-researcher.com)。这里同时持守两个真理:圣经作者是真实的、有限的、堕落的人;但神的灵感保证了他们所写内容的真实性。人的局限不构成圣经出错的理由。
第十一条肯定圣经既由神圣感动赐予,是无谬的,并否认圣经可以同时是无谬的、而在其陈述上又有误——无谬性与无误性可以区分,但不可分离(Place for Truth)。当时一种常见的退让是:放弃「无误」,保留「无谬」,意思是圣经在信仰上可靠,但允许历史和科学上的错误。第十一条直接回应这种区分:一本在实质意义上有错误的圣经,不能被称为无谬。
第十二条肯定圣经在整体上是无误的,没有虚假、欺骗或诈伪,并否认无误性仅限于属灵、宗教或救赎性的主题,而不包含历史和科学领域的陈述(Place for Truth)。无误不是打折的可靠。它的范围与圣经所确认的范围相同——凡圣经确认的,都在无误的保证之内。
第十三条是实践上最具体的一条。它肯定「无误论」是描述圣经完全真实性的恰当词语,并明确列出一系列不构成错误的现象:缺乏现代技术精确性、不规则的语法或拼写、对自然现象的观察式描述、对谎言的引述、夸张和约数的使用、材料的主题式安排、平行叙述中对材料的不同选择,以及自由引用的使用(defendinginerrancy.com)。这条防止无误论被简化为死板的字面主义:约数、自由引用、主题编排,这些都是古代文本的正常写法,不是错误。
第十八条肯定正确的释经方法是文法历史释经法——按照文学体裁和写作手法来解释经文,并以经解经;并否认任何将圣经相对化、非历史化,或否认其作者身份声称的解读方式(Place for Truth)。这是宗教改革解经传统的直接继承。声明针对的是历史批判方法中那些将圣经的历史陈述一律存疑、或否定摩西写五经、保罗写以弗所书等传统作者身份的做法。
第十九条肯定承认圣经完全的权威、无谬性与无误性,对于全面正确地理解基督信仰是至关重要的;并划出两条界线:第一,否认这样的承认对于得救是必要的——否认无误论的基督徒不因此失去救恩;第二,否认无误论可以被拒绝而不产生对个人和教会的严重后果(defendinginerrancy.com)。代价是真实的,即使救恩不因此失去。
历史意义
芝加哥声明在三个层面留下了持久影响。
跨宗派共识。在此之前,没有任何单一文件在这种精确程度上汇聚了如此广泛的跨宗派福音派同意。改革宗、浸信会、信义宗、圣公会和独立福音派的代表联合签署——这在教义上通常很难一致的群体中,是非同寻常的。
机构确立。2004至2005年,福音神学学会(ETS)以90%赞成率正式将芝加哥声明纳入其无误论要求的解释标准,写入学会章程(SBTS)。此后,美国六所主要南方浸信会神学院中的四所要求教员肯定芝加哥声明(defendinginerrancy.com)。
语言定型。今日大多数福音派宗派声明、神学院信条和事工宣言,所使用的关于圣经权威的语言,都直接借鉴了芝加哥声明的框架(Baptist News Global)。它成为了言说圣经无误的标准词汇表。
合理的批评
芝加哥声明也受到了认真的神学挑战。
彼得·恩斯(Peter Enns)提出「道成肉身模型」,认为声明未能充分回应圣经深度植根于古代文化处境这一现实——就如基督完全是神又完全是人一样,圣经也是完全神圣又完全人性的产物(Patheos)。罗杰·奥尔森(Roger Olson)指出,所有这类宣言都有「被排除的敌人」,这不只是纯粹的神学陈述,也是一种教会政治行动(Wikipedia, CSBI)。声明的签署者几乎全部来自北美和西欧,缺乏全球非西方基督教的参与(TGC)。
这些批评值得认真对待。但它们不否定声明的核心主张——圣经的完全可信——只是要求对无误论的表述保持更大的神学细致。
与教会历史传统的关系
芝加哥声明明确宣称自己站在历史基督教的信仰传承中。它在第十五条否认「无误论是新教经院神学的发明,或是对负面高等批判的反应性立场」。
托马斯·阿奎那写道:「说福音书或任何正典经文中含有任何错误,是异端。」奥古斯丁在致耶柔米的信中宣称,正典圣经的作者是他唯一确信完全没有错误的著者(Wikipedia, CSBI)。威斯敏斯特信条(1647年)在第一章肯定圣经全备的神圣权威,是声明最直接的信条前驱。
芝加哥声明的贡献不是发明了圣经无误的概念,而是在现代批判处境中,以精确的语言将这一古老信念系统化地表达出来。
一个站立的根基
芝加哥声明所宣告的不是一个需要为其辩护的学术命题,而是一块站上去的磐石:神的话语完全可信,从每一个字直到整体,覆盖所有它所确认的事。这份信心不来自签了名的三百个人,而来自圣经自身的见证:
「你的话语的总纲是真理;你一切公义的典章,是直到永远的。」(诗篇一百一十九篇160节)
这是信徒每天打开圣经时所依凭的那块根基。芝加哥声明在1978年为它立了一块清晰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