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贫穷的人有福了!因为神的国是你们的。” — 路加福音六章20节
“神却拣选了世上愚拙的,叫有智慧的羞愧;又拣选了世上软弱的,叫那强壮的羞愧。神也拣选了世上卑贱的,被人厌恶的,以及那无有的,为要废掉那有的。” — 哥林多前书一章27至28节
两种贫穷
希腊文新约中有两个描述”贫穷”的词,绝大多数中文译本和英文译本并不区分它们,但这个区分至关重要。
πένης(penēs,G3993)——贫苦的劳动者。他可能入不敷出,手头拮据,但他仍有土地可耕,仍有一技傍身,仍在社会结构之内。他是穷人,但不是乞丐。新约全书中这个词只出现一次(林后九9,引自诗篇),此后便几乎销声匿迹。
πτωχός(ptōchos,G4434)——则完全是另一回事。这个词的词根是 ptossein,意思是”蜷缩、匍匐”,形容一个人在乞讨时弯腰低头的姿态。(Blue Letter Bible:G4434) 特伦奇(Richard Trench)在其《新约同义词》中引用古典文献的区分:“贫苦者(penēs)靠日工度日,乞讨者(ptōchos)靠乞食度日。“(Trench’s New Testament Synonyms:Poor) 换言之,ptōchos 是彻底失去社会根基的人——没有土地、没有家族、没有庇护、没有身份,被社会结构完全排出在外。
新约中,πτωχός 出现三十四次;πένης 出现一次。耶稣关注的,始终是前者。
大卫·本特利·哈特(David Bentley Hart)在《基督的乌合之众》一文中直接指出:新约对财富的批判不是一种道德上的警告,而是对财富性质本身的宣判。(Commonweal:Christ’s Rabble) 这个颠覆的重心,就落在 ptōchoi 身上。
拿撒勒宣言与平原宝训
路加福音四章18节记载耶稣在拿撒勒会堂读以赛亚书时,第一句话是:“主的灵在我身上,因为他用膏膏我,叫我传福音给贫穷人(πτωχοῖς)。“这不是随机选取的经文。这是耶稣对弥赛亚身份的首次公开宣言,而他选择的核定词语是:传福音给极度贫困的乞讨者。
接着是路加福音六章20节——耶稣举目看着门徒,说:“你们贫穷的人(πτωχοί)有福了!因为神的国是你们的。“马太福音平行经文(五3)将这句话写成”虚心的人”(贫于灵的人),但路加保留了直白的社会现实:他所说的,是那些身无立锥之地、靠乞讨维生的人。天国是他们的。不是将来会是,而是现在就是——“是”字用的是现在时。
在古代地中海世界,这是一句令贵族震惊的话。斯多葛学派视贫困为道德懈怠的证明;罗马法律中,persona(面目、人格)只属于有法律地位的自由公民——奴隶与极贫者因 servi pro nullis habentur(奴隶被视为无物)而在法律上不存在。(维基百科:Status in Roman legal system) “persona”这个词本身源于面具,意指一个人在法律和社会面前所呈现的”脸面”(Etymonline:person)——而 ptōchoi 是那些没有脸面可言的人。
耶稣宣告这些人的名字被天国记住了。
无面目者的面孔
这个颠覆不停留在宣言层面,它深入到耶稣的比喻叙事中。
路加福音十六章19至31节,是整个福音书中最严厉的对比叙事之一。财主每天奢华宴乐,拉撒路(ptōchos,原文如此)躺在他门口,满身脓疮,靠狗舔伤。两人都死了。拉撒路在亚伯拉罕的怀里;财主在阴间。财主在世的每一天,拉撒路都在他门口——触手可及,但他从未”看见”他。这个比喻没有指责财主的某项具体恶行,只是呈现了他的漠视:看不见门口这个无面目之人,就是与神之间的鸿沟。
路加福音十四章13至21节,大筵席的主人被请客者拒绝后,命仆人出去带来”贫穷的、残废的、瘸腿的、瞎眼的”——正是 ptōchoi 与身体破碎者的集合。宴席的座位要给那些没有能力回请的人。这不是慈善,这是对”何者有资格出席神的筵席”这一问题的根本回答。
马太福音二十五章35至40节将这个逻辑推到最高点:“这些事你们既做在我这弟兄中一个最小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无面目者的脸,就是基督的脸。
看这个人
约翰福音十九章5节,彼拉多将受刑后的耶稣带出来,对人群说:“你们看这个人(Ecce homo)!”
在彼拉多的眼中,这是一个完全丧失了尊严、权力与社会地位的人——荆棘冠冕代替王冠,紫袍是士兵的讥嘲,受刑的身体是羞辱的展示。按照古代世界对”神圣”的全部理解——力量、美貌、尊荣、地位——眼前这个人是神圣的对立面。
但福音书要求读者在这一刻看见的,不是丑陋,而是神圣之美最完全的显露。
保罗在哥林多前书一章27至28节将这个神学逻辑铺开:“神却拣选了世上愚拙的……软弱的……卑贱的,被人厌恶的,以及那无有的,为要废掉那有的。“这不是一种补偿性的道德情感——“穷人也有价值”。这是一个存在论的宣告:神选择通过那些在古希腊罗马世界美学中被判定为无价值之人来显明祂自己。
哈特在《无神论的幻觉》(Atheist Delusions)中指出,这是古代世界所经历的最彻底的道德美学革命——它不只是为受苦者辩护,它颠覆了”何为美好、何为神圣、何为值得被看见”的整套判断体系。(Yale University Press:Atheist Delusions) 尼采将这称为”所有价值的重估”,认为这是基督教对古典美德伦理的颠覆——他的愤怒,恰好证明了这场革命的真实性。
为何这令人不安
这里有一个让现代读者坐立不安的问题:如果 ptōchoi 所指的是彻底失去社会地位、在法律上不存在、无法自救的人,那么耶稣”向穷人传福音”究竟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神的自我启示首先不发生在聪明人、有地位的人、有贡献的人身上,而发生在那些在一切人类标准中被判定为无足轻重之人身上。哈特在《玛门当道》(Mammon Ascendant)一文中直接说,新约对财富的批判不仅是道德警戒,而是指向财富作为一种存在状态对神的国的排斥性。(First Things:Mammon Ascendant)
这并非说物质贫穷本身是属灵的凭证,而是说:神主动将自己的荣耀放置在那些被人类系统判定为”无面目”之人的脸上。若不能在这些人身上认出神,则对神的认识就是不完全的。
“你们贫穷的人有福了”——不是将来,而是现在。天国在谁手中?在那些在地上什么也没有的人手中。这句话在耶稣口中说出来,是事实的宣告,不是安慰奖。
面对这个宣告,每一个自觉有产、有地位、有贡献的人,都被邀请重新审视自己究竟站在哪里——是站在财主的宴席席位上,还是弯腰在席位旁边,与门口那个无名的人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