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是叫人自高自大,惟有爱建造人。若有人自以为知道什么,他还是不知道他所该知道的。若有人爱神,这人乃是神所知道的。」——哥林多前书八章1至3节(恢复本)
「我若有申言的恩赐,也明白一切的奥秘,和一切的知识,并有全备的信,以致能够移山,却没有爱,我就算不得什么。」——哥林多前书十三章2节(恢复本)
「使你们满有力量,能和众圣徒一同领略何为那阔、长、高、深,并认识基督那超越知识的爱,使你们被充满,成为神一切的丰满。」——以弗所书三章18至19节(恢复本)
保罗在哥林多前书八章1节使用了两个动词。一个是 physioo(φυσιόω)——充气、膨胀(Blue Letter Bible: G5448)。另一个是 oikodomeo(οἰκοδομέω)——建造,词根是 oikos(房子),原义是建造房屋(Blue Letter Bible: G3618)。一个动词制造空气,另一个动词建造房屋。
这不是保罗对知识的控诉。这是他对一种特定疾病的诊断:当知识脱离了爱,它就从建筑材料变成了气球——体积在膨胀,结构在消失。
哥林多的通病
Physioo 在新约中出现七次,六次在哥林多前书。哥林多人膨胀于他们的教师(四章6节),膨胀于他们容忍的罪(五章2节),膨胀于他们的知识(八章1节)。同一种病症,不同的症状。
然后,在十三章4节,同一个词出现在爱的描述中:「爱……不自高自大。」八章1节说:知识使人充气。十三章4节说:爱不使人充气。保罗在用同一把量尺丈量两样东西,让读者自己看见对比。
知识说:我看见了你所不能看见的。爱说:我看见了你,我看见了你的需要。知识问:谁是对的?爱问:谁在被建造?
你还不知道
哥林多前书八章2至3节:「若有人自以为知道什么,他还是不知道他所该知道的。若有人爱神,这人乃是神所知道的。」
注意转向——从「知道」到「被知道」。自以为知道的人,还没有真正开始知道。而爱神的人——保罗甚至没有说他知道了什么——他被神知道了。知识的最高形式不是你持有一套正确的命题,而是你被一位认识你的神所拥有。
加尔文注释这段经文时说:「一切真知识的起头,是认识神——这认识在我们里面产生的是谦卑和降服。」又说:「你们所夸耀的那知识,哥林多人啊,是与爱全然对立的,因为它使人充满骄傲」(Calvin on 1 Corinthians 8)。当知识产出的是膨胀而非谦卑,它就暴露了自己的变质。
克里索斯顿(约347–407年)在哥林多前书第二十篇讲道中把这一点推得更远:「那爱的人,因他已成全了那最至上的诫命,纵然他有某些缺欠,也将因着他的爱,很快地被赐以知识——正如哥尼流和许多其他的人。」然后他反过来说:「有知识却没有爱的人,不但不会获得更多,反而会丧失他所有的」(Chrysostom, Homily 20 on 1 Corinthians (New Advent))。
爱是通往知识的路径,而知识不是通往爱的路径。顺序不能倒过来。
知识会过去,爱永不止息
哥林多前书十三章8节:「爱是永不败落;但申言终必归于无有,方言终必停止,知识也终必归于无有。」
保罗不是在贬低知识,而是在标明它的有效期。知识——包括我们对圣经最精确的理解——属于「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的阶段(十三章12节)。它是脚手架,不是大楼。大楼完工时脚手架就拆除了。爱不会被拆除。爱是大楼本身。
加尔文写道:「申言有终点,方言止息,知识止息。因此爱比它们更超越——因为当它们败落时,爱存留」(Calvin on 1 Corinthians 13)。克里索斯顿说得更直接:「不是知识被废去了,而是我们知识的局部性被废去了」——今天我们的知识是碎片,到那日碎片将被完整取代;但爱在那日不会被取代,「它那时最被高举,变得更加热烈」(Chrysostom, Homily 34 on 1 Corinthians (New Advent))。
一个群体如果把知识的正确性——对某套解经框架的掌握、对某个教导体系的熟悉——当作衡量属灵身份的首要标准,它就在把脚手架当作大楼来崇拜。
爱不是知识的敌人
腓立比书一章9至10节是保罗亲手写的祷告:「我所祷告的,就是要你们的爱,在充足的知识(epignosis,ἐπίγνωσις)并一切的辨识上,多而又多地洋溢。」Epignosis(G1922)不是一般的 gnosis——前缀 epi 加强了意义,这是精确的、完整的、经验性的认知(Blue Letter Bible: G1922)。保罗祷告的不是爱取代知识,而是爱在最深层的知识中洋溢。
以弗所书三章18至19节把这个悖论推到极致:「认识基督那超越知识的爱。」认识一种超越知识的东西——这是悖论。基督的爱不是一个可以被知识系统完全捕获的对象。你认识它,不是通过将它缩减为命题,而是通过在其中生活、被它改变。知识在这里达到了它自己的极限,爱带你越过那条线。
歌罗西书二章2至3节给出了最终的整合:「要叫他们的心得安慰,在爱里结合一起,以致丰丰富富地在悟性上有充分的确信,能以完全认识神的奥秘,就是基督;一切智慧和知识的宝藏,都藏在祂里面。」通往最深知识的道路穿过爱的结合,穿过基督自己。知识和爱不是两条平行的路。它们在基督里汇合。
爱是解经的钥匙
奥古斯丁(354–430年)在《论基督教教义》第一卷中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原则:「律法和一切圣经的完成与目的,是爱。」任何解释,「若不倾向于建造这对神和对邻舍的双重的爱」,就偏离了圣经的目的。他甚至说:一个解经者即使没有找到作者原初的精确意思,「只要他的解释倾向于建造爱」,他的错误就是无害的(Augustine, De Doctrina Christiana I.35-36 (New Advent))。
这不是说真理不重要。奥古斯丁的意思是:如果你对圣经的解释使你变得更骄傲、更封闭、更轻视其他信徒,那么即使你的解释在技术上正确,你也偏离了圣经写作的目的。圣经的目的不是制造拥有正确答案的人,而是制造爱神爱人的人。
一个群体的解经是否健康,最终的检验不是「它的结论是否精确」——虽然精确很重要——而是「它是否在产出爱」。克里索斯顿说:「爱是一切美德的匠师」(Chrysostom, Homily 33 on 1 Corinthians (New Advent))。当教义研究的果实是分裂、轻蔑和排他,那果实本身就在反驳教义的正确性。
不爱的人不认识
约翰一书四章7至8节把知识和爱的关系说到了底:「亲爱的,我们应当彼此相爱,因为爱是出于神的;凡爱的,都是由神生的,并且认识神。不爱的,就不认识神,因为神就是爱。」
约翰没有说「不认识神的,就不会爱」。他说的是反过来的:「不爱的,就不认识神。」爱不是知识的结果——爱是知识的证据。一个人可以精通神学的每一个分支,可以在原文中辨析最细微的语义区别——如果他不爱弟兄姊妹,约翰说,他不认识神。不是「还需要成长」。是不认识。
马太·亨利说得直接:「一个清晰的头脑和深刻的理解力,若没有一颗仁慈和有爱的心,就毫无价值」(Matthew Henry on 1 Corinthians 13:2 (BibleHub))。
知识是好的。对经文的精确理解是好的。但这一切都是材料,不是大楼。材料如果不被用来建造爱的房屋,就只是堆在工地上的砖头——甚至更糟,变成打人的石头。
保罗的祷告指向唯一的方向:爱在知识中洋溢,知识在爱中成熟,两者在基督里相遇。凡以为自己知道的,还没有开始知道。凡爱神的,已经被神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