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和平的联索,竭力保守那灵的一:一个身体和一位灵,正如你们蒙召,也是在一个盼望中蒙召的。” — 以弗所书 4:3-4
“本于祂,全身借着每一丰富供应的节,并借着每一部分依其度量而有的功用,得以联络在一起,并结合在一起,便叫身体渐渐长大,以致在爱里把自己建造起来。” — 以弗所书 4:16
有一种合一,是活的;有一种同质,是造的。前者像身体,从一个生命里长出来;后者像流水线,把每一件产品压成同一个模子。这两样在外面有时看起来很像——都”整齐”,都”一致”——但它们的性质天差地别。把这两样混为一谈,是这个时代许多真诚爱主之人所落入的、最不易察觉的错误之一:他们以为自己在维护身体的合一,其实是在经营一座工厂。
圣经所说的有机合一,和人所造的制度同质——这两样,必须分辨清楚。
身体,不是机器:合一的性质
新约用来描述召会的主导图画,是一个从元首长出来的活身体,不是一座被搭建起来的架构。保罗说,“身体是一个,却有许多肢体……基督也是这样”(林前十二12)。主自己说,“我是葡萄树,你们是枝子……离了我,你们就不能作什么”(约十五5)。保罗又说,“你们是神的耕地,神的建筑”(林前三9)——连”建筑”在这里也是活的,是”以神的增长而长大”的(西二19)。身体、葡萄树、耕地:每一个比喻都是生命的,不是机械的。
请留意合一这个字本身。新约里”合一”(ἑνότης,henotēs)一词只出现两次,都在以弗所书四章:一次是”那灵的一”(4:3),一次是”信仰上……的一”(4:13)(Blue Letter Bible G1775)。也就是说,圣经里唯一的两处”合一”,都把合一系于那灵、系于渐渐长大的信仰与认识,从来不系于组织上的一律。
这带出第一个分辨:合一是那灵已经赐下、要我们去”保守”的,不是我们去”制造”的。以弗所书四章三节说的是”保守那灵的一”——那个”一”已经在那里了,是既成的事实。而身体如何长大?“本于祂……便叫身体渐渐长大,以致在爱里把自己建造起来”(弗四16)。身体是”把自己”建造起来的,是从里面、借着每一个肢体的供应长起来的,不是从上面、靠一套规格压出来的。
多样性是设计,不是被容忍
有机合一不但容许多样,它需要多样。保罗把这一点说得毫不含糊:“如今神照着自己的意思,把肢体一一配置在身体上了”(林前十二18)。多样不是身体的瑕疵,是神亲手的安排。“身体原不是一个肢体,乃是许多肢体”(林前十二14);“眼不能对手说,我用不着你”(林前十二21)。一个只有一种器官的”身体”,不是更纯的身体,乃是一个怪物。
这多样,涵盖恩赐,也涵盖领会与成熟度。恩赐上,“我们……各人所得的恩赐……也各有不同”(罗十二6)。成熟度上,全身还在”达到……长成的人,达到基督丰满之身材的度量”的路上(弗四13)——也就是说,身体里的肢体本就处在不同的长进阶段。甚至在良心的确信上,圣经也留下空间:“有人看这日比那日强,也有人看日日都是一样;只是各人在自己的心思里要完全确信”(罗十四5)。在这些次要的事上,神没有要求一律,祂要求各人在主面前有真实的确信。
所以,当一个身体强求每个肢体在恩赐、领会、说法上都一模一样时,它不是更合一了,而是在扼杀神所设计的功用。手勉强自己像眼,脚勉强自己像手,整个身体就瘫痪了。
强制的同质:把身体降为流水线
圣经里有一次最清楚的冲突,就是为着这件事。在使徒行传十五章,有人从犹太下来,教训弟兄说:“你们若不……受割礼,不能得救。“这是要把一种外在的一律,强加在外邦信徒身上。使徒和长老聚集商议,彼得说:“现在你们为什么试探神,要把……我们所不能负的轭,放在门徒的颈项上?“(徒十五10)末了的定案是:“圣灵和我们,都以为不可把更多的重担放在你们身上,惟有几件必不可少的事”(徒十五28)。圣灵的方向,是尽量不加重担,而不是尽量强求一致。
保罗为这件事,曾当面抵挡彼得。当彼得因怕那些奉割礼的人而退缩时,保罗质问:“你……怎么还勉强外邦人犹太化呢?“(加二14)“勉强”(compel)这个字是关键。基督释放我们得的是自由,“不要再被奴役的轭挟制”(加五1)。凡靠”勉强”维持的一致,都带着奴役的轭的气味。
维持制度同质的手段,是行政的胁迫;而这恰恰是新约明文禁止在神家中使用的。彼得——那位曾被强求一致所绊倒的使徒——后来劝勉长老:“务要牧养……神的群羊……不是出于勉强,乃是出于甘心;也不是辖管所委托你们的,乃是作群羊的榜样”(彼前五2-3)。保罗也说,“我们并不是辖管你们的信心,乃是与你们同工,为叫你们喜乐”(林后一24)。主自己划下最清楚的界线:“外邦人有君王为主治理他们……但你们中间不是这样”(太二十25-26)。当一个团体开始用行政的权柄,强求在次要教义、专有词汇、外在作法上的绝对一致,它就是在把活的身体,当作一条工业流水线来经营——而这正是主说”你们中间不是这样”的那种治理。
身体是生机体,不是组织
这里要说一句叫人安慰的话:这个分辨,主恢复中的职事讲得非常清楚。李常受弟兄一再指明,召会不是组织,乃是生机体。他说:“基督的身体,就是召会,不是组织,乃是生机体,是三一神将祂自己分赐到我们里面作生命的结果”(“The Body of Christ, the church, is not an organization but an organism, an issue of the dispensing of the Triune God into us as life”)。他还打了一个鲜明的比方:“机器人是死物料的组织,活人却是生机体”(“A robot is an organization of lifeless material, but a living person is an organism”)(李常受弟兄,Lesson Book, Level 4: Life,第十八章,ministrysamples.org)。在中文的信息里,他说得更直接:“召会不是由道理或组织所产生的东西;召会乃是一个生机体,这完全是生命的事。” 他并且指出,“道理产生分裂”——把身体撕裂的,是有人坚持自己那一套道理(李常受弟兄,《经历基督作生命为着召会的建造》第三章,logos-rhema.com)。
这话是真的,也是宝贵的。而正因它是真的,它就成了一把量尺,量在我们自己身上。既然召会是生机体,不是组织,那么召会的合一就不可能靠强求一律的词汇和作法来产生;一旦生命被制度顶替,一旦供应被规格顶替,我们就已经不知不觉地滑进了那个职事所警告的”组织”里去了。这也翻转了一个常见的错觉:把身体撕裂的,从来不是肢体各按其度量的不同,乃是有人要把一种外在的同质,强加为交通的根据。
元首自己,是合一的根源
那么,身体真正的合一从何而来?从元首自己,从祂那不可摧毁的生命。“本于祂,全身……得了丰富的供应,并结合一起,就以神的增长而长大”(西二19)。合一不是我们向外拉齐出来的一致,乃是众肢体一同持定元首、从祂支取生命时,自然长出来的实体。
这也正是历世历代众召会的见证。爱任纽(Irenaeus)早在第二世纪就描述:遍满全地的召会,虽分散各处,却持守同一个信仰,“仿佛只有一个魂、一样的心”;“世上的语言虽然各不相同,但所传承之真理的内涵,却是同一的”(爱任纽,《驳异端》卷一第十章,New Advent)。日耳曼、西班牙、高卢、埃及的召会,语言不同、文化不同,信的却是同一位基督。这是合一,不是同质——是本质的一,不是口音的一。
后来的教会为这份智慧留下一句名言,常被误挂在奥古斯丁名下,其实出自十七世纪的梅尔德纽(Rupertus Meldenius,约1627年,三十年战争期间):“在要紧的事上合一,在非要紧的事上自由,在凡事上有爱。“(In necessariis unitas, in non-necessariis libertas, in omnibus caritas)(Georgetown / O’Donnell)真正的合一,从来不怕多样;它只在要紧的事——基督并祂的救恩——上寸步不让,在别的事上,把自由留给弟兄,把爱留给众人。
弟兄姊妹,不要把流水线错认作身体。那灵已经赐下的一,我们只管去保守(弗四3);至于身体的长大,是元首自己的工作,祂要借着每一个肢体依其度量的供应,在爱里把自己建造起来(弗四16)。一座工厂能造出千篇一律的产品,却造不出一个活人;惟有生命能长出一个身体。愿我们都回到那位元首面前,让祂的生命——而不是我们的规格——作我们合一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