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七八年,约翰·班扬(John Bunyan)在贝德福(Bedford)的监狱里写下一个梦:一个背着重担的人,手指塞住耳朵,逃离一座将要被焚的城。这重担不在他听了”世智先生”(Mr. Worldly Wiseman)的劝告、转去寻求道德与律法时脱落——那时山几乎要压在他身上。重担只在一处脱落:
“我在梦中看见,基督徒正走到十字架跟前,他背上的重担就松脱了,从他肩头滚落下来,一直滚到坟墓口,掉了进去,我就再也看不见它了。基督徒便欢喜轻快,从心里快乐地说:祂用祂的忧伤赐我安息,用祂的死赐我生命。“(So I saw in my Dream, that just as Christian came up with the Cross, his Burden loosed from off his shoulders… He hath given me rest by his sorrow, and life by his death.) — 约翰·班扬,《天路历程》(CCEL)
班扬是个补锅匠的儿子,自己也作补锅匠;后来成了一位不从国教的浸信会传道人。一六六〇年,他因不肯停止在国教体系之外讲道,被按《聚会取缔法》(Conventicle Act)下监,前后约十二年(维基百科:约翰·班扬)。他在狱中写下属灵自传《罪魁蒙恩记》(Grace Abounding to the Chief of Sinners),也在狱中起笔写这本书。它后来被译成两百多种语言,从未绝版(维基百科:天路历程)。
这本书要说服你的,是一件简单又难信的事:得救不是道德的修补,是恩典的工作;而信主之后的路,不是一条退场休息的路,乃是一条要走过灰心沼、虚华市集、怀疑堡与死河,才能进入天城的路。班扬不是在描写一种理论,他是在画一幅地图——一幅从知罪到得荣、人心内在的地图。
主要线索
1. 重担不靠努力脱落,只在十字架前脱落
全书的第一个、也是最要紧的功课,是基督徒无法靠自己卸下背上的重担。他起初遇见”世智先生”(Mr. Worldly Wiseman),被指点去”道德村”找”守法先生”帮忙;结果那座象征律法的山反而似乎要崩落在他头上,重担越发沉重。班扬要读者看清:人天然想用改过、守律、行善来对付罪的重担,路全是死的。
重担只在一个地方滚落——十字架前,并且滚进了空坟墓里。这不是基督徒奋力甩脱的,是”松脱”(loosed)下来的,被动地脱落。这正是因信称义的图画:“我们既因信得称义,就借着我们的主耶稣基督,对神有了和平”(罗五1)。班扬让重担一路滚进坟墓口才消失,是要把十字架与基督的埋葬、复活连起来——安息来自祂的忧伤,生命来自祂的死。
对一个长期活在”做得不够”的定罪里的读者,这一幕几乎有医治的力量。你不必先把自己修好,才配到十字架前;你是带着整个重担到十字架前,重担才脱落。
2. 内心的地理:灰心沼与怀疑堡
班扬最深的洞察之一,是把属灵的低谷画成实在的地方。路一开始就有”灰心沼”(Slough of Despond)——基督徒一不小心就陷了进去。解释者说,这沼泽无法填平:
“这泥泞的沼泽是无法修好的;凡为罪知罪所翻搅起来的渣滓与污秽,都不断流到这里……这里曾吞没过至少两万车、甚至千万车有益的教训。“(This miry slough is such a place as cannot be mended… Here have been swallowed up at least twenty thousand cart-loads… of wholesome instructions.) — 约翰·班扬,《天路历程》(古登堡)
到了路的后段,更黑的地方是”怀疑堡”(Doubting Castle):基督徒与”盼望”(Hopeful)走了岔路,被”绝望巨人”(Giant Despair)擒住,关进地牢,被打、被饿,甚至被怂恿自尽。他们几乎绝望而死——直到基督徒忽然想起一样东西:
“我怀里有一把钥匙,名叫应许(Promise),我深信它能打开怀疑堡里任何一把锁。”……于是基督徒把它从怀里掏出来,去试地牢的门,门闩一转就退开,门轻易地开了。(I have a Key in my bosom called Promise, that will… open any Lock in Doubting Castle.) — 约翰·班扬,《天路历程》(绝望巨人一段)
钥匙一直在他自己怀里。班扬要说的是:信徒落在定罪与绝望的牢里,往往不是因为没有出路,而是忘了神的应许就在手边。对在高压属灵环境里被”你不够属灵”反复定罪的人,这把名叫”应许”的钥匙是极实际的。
3. 与亚波伦的死战:天路是争战,不是退场
在”卑微谷”(Valley of Humiliation),基督徒迎面撞上恶魔亚波伦(Apollyon),跨在整条路上拦阻他。这不是一场可以绕过的冲突:
亚波伦说:“我是这位君王的仇敌;我恨祂的位格、祂的律法、祂的子民。我正是出来抵挡你的。”……”预备死吧;我指着我地狱的巢穴起誓,你休想再前进一步:我要在这里把你的魂倾倒出来。“基督徒说:“我的仇敌啊,不要向我夸耀;我虽跌倒,却要起来……然而靠着爱我们的主,在这一切的事上,我们已经得胜有余了。“(Prepare thyself to die… Nay, in all these things we are more than conquerors through Him that loved us.) — 约翰·班扬,《天路历程》(古登堡)
基督徒被打得遍体鳞伤,几乎落败,最后凭着一句话翻转战局——“靠着爱我们的,我们在这一切的事上,已经得胜有余了”(罗八37)。班扬不让天路看起来安逸:得救之后,仇敌会正面宣战,争战是真实的,伤是真实的,得胜却也是真实的,且不是靠自己的勇力,是”靠着爱我们的主”。
4. 虚华市集:与世界一刀两断
全书的脊骨,是与世界的分别。基督徒和”忠信”(Faithful)必须穿过一座终年开市的集镇——“虚华市集”(Vanity Fair),那里什么都卖:
“这集市上所卖的货物,有房屋、田产、行业、地位、尊荣、升迁、爵位、邦国、国度、情欲、宴乐,以及各样的享乐……”(At this fair are all such merchandise sold as houses, lands… honours, preferments, titles, countries, kingdoms, lusts, pleasures, and delights of all sorts.) — 约翰·班扬,《天路历程》(American Literature)
两个天路客既不肯买,也不肯卖,只说他们”买真理”(参箴二三23),结果被讥笑、被囚、受审,忠信更在市集中殉道而死。这一幕是班扬对世界体系最尖锐的刻画:天路客在世界里是异乡人,世界容不下不肯买卖的人。这恰是李常受弟兄所指出的本书主线——“完全从属世里分别出来”。对今天的读者,虚华市集不只是十七世纪的英国集镇,也是每一个用尊荣、地位、安稳来收买人的体系。
5. 低处无可跌落:谦卑者的安息
班扬把全书最甜的一首歌,放在最低的谷里。在”卑微谷”,一个牧童一面看羊,一面唱:
“身在低处的,不怕跌落;/已在卑微的,无须骄傲;/存心谦卑的,必永远/有神作他的引导。“(He that is down needs fear no fall; / He that is low, no pride; / He that is humble, ever shall / Have God to be his Guide.) — 约翰·班扬,《牧童之歌》(Hymnary.org)
这首歌是对一切往上爬、靠表现、争地位之属灵观的反驳。班扬把它放在卑微谷——许多天路客最怕、最想快快走过的地方——是要说:最低的山谷里藏着最深的安息,因为低到无可再低的人,再没有可跌落之处。“凡自高的,必降为卑;自卑的,必升为高”(路十四11)。
6. 死河与天城:信心走完最后一程
天城门前没有桥,只有一条死河;河水的深浅,“照各人的信心而定”。基督徒一下水就往下沉,喊着要灭顶,是”盼望”扶住他的头,提醒他根基仍在,他才走过去。班扬不肯把死亡浪漫化——连最忠心的圣徒,过河时也会下沉、会惧怕。然而河的那边:
我往里看,看见那城放光如同太阳……他们进城的时候,就改变了形状,有发光如金的衣服穿在他们身上……城里所有的钟都再次欢然鸣响。(the City shone like the Sun… they were transfigured… all the bells in the city rang again for joy.) — 约翰·班扬,《天路历程》(CCEL)
但班扬笔锋一转,叫人清醒:就在天城门口,那名叫”无知”(Ignorance)的人也来了,却被从另一条岔路丢进地狱——天城的门旁,仍有一条通往灭亡的路。这是班扬冷静的末世观:进城的喜乐是真的,门口的审判也是真的。
实践应用
- 把重担带到十字架,而不是带到”道德村”。 当罪的重担压住你,第一反应往往是改过、加倍努力、立志守规。班扬要你认出这是”世智先生”的死路;唯一的去处是十字架。
- 运用那把名叫”应许”的钥匙。 落在定罪与绝望的牢里时,停下来想起神的应许;钥匙就在你自己怀里,神的话能开任何一把锁。
- 结伴同行,不要独自走。 基督徒最危险的时刻——走岔路进怀疑堡、在灰心沼挣扎——多半发生在他落单时。“盼望”扶他过死河,“忠信”陪他过市集。
- 在虚华市集里不买不卖。 面对用尊荣、地位、安稳来收买你的体系,学天路客只说一句”我买真理”,宁可被讥笑,也不交易。
- 让圣经浸透你的言语。 司布真说这本书”随便刺一处,都流出圣经的血”。班扬的口才不是天生,是被神的话浸透出来的;这是可效法的功课。
传承与影响
班扬站在清教徒—不从国教—浸信会的传统里。他没有受过正规神学训练,一个补锅匠,在贝德福的监狱里凭着一本圣经写作。他文字的力量几乎全部来自圣经:司布真(Charles Spurgeon)说,“圣经以外,我最看重的书就是班扬的《天路历程》。我相信我至少读过它一百遍……它常读常新的秘诀,在于它大半是从圣经编织出来的”(The Gospel Coalition)。
它的影响”几乎和基督教一样宽”,从霍桑、麦尔维尔,到狄更斯、马克·吐温、C. S. 路易斯,都受它滋养(维基百科:天路历程)。
在主的恢复里,这本书也有真实的地位。倪柝声弟兄论到班扬,提起他在狱中写成此书,并说”除了圣经以外,《天路历程》大概是全世界译本最多的书”,又引司布真对班扬文笔的称赞(《倪柝声文集》第一辑第九册《现存的见证(二)》第二章,bibleread.online)。李常受弟兄则给了一个带着赏识的辨别:他指出《天路历程》是仅次于圣经的畅销书之一,主题是”完全从属世里分别出来”,对叫人”出世界”很有帮助;但他也直言,“你若带着一点辨别读这本书,会看见它很少着重基督作生命”(《长老训练,第四册:关于主恢复中实行的其他重要事项》第二章,bibleread.online)。这一句”很少着重基督作生命”,正是恢复的读者读这本书时最值得带在身边的眼光。(这两处引文目前可见于第三方重制网站,所引册卷名是可靠的查证依据;若能对照官方印行版本更佳。)
中文世界与这本书的相遇也很早。英国长老会宣教士賓威廉(William Chalmers Burns,1815–1868)约在一八五三年首次将它译成文言文《天路歷程》,后又译出官话白话版,使它成为最早被译成中文的西方小说之一,并陆续有闽南、宁波、福州、广东、上海等方言译本(中文维基:天路歷程)。
诚实的评估
本书的过人之处:
班扬画出了一幅别人没有画出的地图——人心从知罪、到十字架、经争战与怀疑、过死河、进天城的内在地理。它最大的力量是圣经的浸透:几乎每一幕都从经文里长出来,所以历经三百多年仍不褪色。它给信仰生活贡献了一整套永不磨灭的意象——背上的重担、灰心沼、虚华市集、绝望巨人、名叫”应许”的钥匙——这些词已经进入了基督徒共同的语言。更难得的是它对真实信徒之怀疑与灰心的牧养性诚实:班扬不假装得救之后就一帆风顺,他让最忠心的天路客也会下沉、也会惧怕,再让他靠着应许站起来。
本书的局限:
它的救恩是高度个人主义的。在第一部里,基督徒是独自逃城的,甚至塞住耳朵,不听妻儿在身后的呼喊。批评者(包括社会学家韦伯)用这一幕指出清教信仰里那种”各人只顾自己得救”的孤独个人主义(LitCharts)。第二部让基督徒的妻子和儿女在向导”大无畏”(Greatheart)带领下结伴同行,部分回应了这个缺欠,但全书最深的印象,仍是那个孤身的旅人。
它对基督作生命的着重也偏弱。这正是李常受弟兄所指出的:本书强在”分别出世界”,弱在”基督作信徒内住的生命”,对召会作为基督身体的启示也很稀薄。读者会得着一幅”出世界、奔天城”的清晰地图,却不容易在其中看见基督在信徒里面活着、以及众肢体被建造成一个身体的丰富。
此外,十七世纪密集的寓言体与严格的加尔文框架,对今天的读者可能有些距离感,需要耐心进入。
适合在……时候读
若你正被罪的重担、定罪的声音、或属灵的灰心压住,需要一幅清楚的天路地图,看见出路单单在十字架与神的应许里——就读这本书。它也特别适合正在学习与世界体系分别、却又被尊荣与安稳收买所试探的人。
不适合——若你盼望从中得着关于召会作为基督身体、或基督作内住生命的丰富启示,本书不是为此而写。它的力量在”分别出世界”,不在”身体的建造与基督作生命”;这正是恢复的读者要带着辨别去补足的地方。
班扬留下的,是一幅地图,也是一个问题:你背上那重担,为什么还自己扛着,不肯带到十字架前让它脱落?怀疑堡的地牢里,那把名叫”应许”的钥匙一直在你怀里——你为何还不曾把它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