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主联合与交通 (Union and Communion)
“未满足的属灵生命,根源往往不在于无知,而在于一个尚未降服的意志。” (“The real secret of an unsatisfied life lies too often in an unsurrendered will.”) — J. 戴德生,与主联合与交通
戴德生(J. Hudson Taylor,1832–1905)在中国度过五十一年,是内地会(China Inland Mission)的创始人,也是19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宣教士之一。然而这本小册子与宣教策略无关。它首次刊登在内地会期刊《亿万华民》(China’s Millions)上,后结集成书,至第九次印刷,共发行一万九千册。全书三十五页,题为《与主联合与交通:雅歌的默想》(Union and Communion; or, Thoughts on the Song of Solomon)。它之所以流传,不是因为它系统,而是因为它真实——它说出了很多信徒说不清楚、却深有感受的一件事:与主的交通,为何总是时断时续?
戴德生的立场很明确:雅歌是”一首描述信徒在地上生命的诗”(“a poem describing the life of a believer on earth”)。新妇与新郎之间的爱情故事,是灵魂与基督之间联合与交通的进深历程。这本书的目的,就是”使这联合更深,使这常住更稳定”(“To deepen this union, to make more constant this abiding”)——这不是一个神学议题,而是一个生命实际。属灵的不满足不是神的设计,也不是信徒软弱的宿命。它有根源。那根源,就是尚未完全降服的自我意志。
主要线索
一、意志的降服是一切的起点
第一节(雅一2至二7)描写新妇渴慕主,却只能得着断断续续的同在。戴德生不把这种经历归咎于神,也不归咎于处境,而是直指新妇内心的矛盾:她想完全拥有新郎,却不愿完全把自己交给他。这个比喻真实得令人不安——我们渴望主的同在,却不肯放手自己的主权。戴德生说,这就像一个未婚妻害怕婚后新郎会提出超出她能力的要求;而这种恐惧本身,正是对他之爱的最深侮辱。
当新妇终于说出”你拉我,我们就快跑”(Draw me: we will run after Thee!),她以为等待她的是各各他;她遇见的,却是一位王。“当心降服,耶稣便掌权;当耶稣掌权,便有安息。”(“When the heart submits, then JESUS reigns. And when JESUS reigns, there is rest.”)降服从来不是失去,而是发现。
二、两种不同的交通破裂
这是全书最锐利的洞见,也是大多数摘要和介绍忽略的地方。书中描写了两次交通破裂,但性质截然不同。
第一次(第二节,雅二8至三5)是因入世而破裂。新妇悄悄漂回了世界,以为属灵关系可以兼顾世界的好处,以为自己已经够稳固、不必担心。戴德生不夸大这里的戏剧性,只是说:“我们无法同时享受世界和基督。”(“We have to take our choice: we cannot enjoy both the world and CHRIST.”)新郎来敲门,她拖延;等她去开,祂已离去。于是那个黑暗中独自寻找的夜晚开始了。
第二次破裂(第四节,雅五2至六10)更隐秘,也因此更危险。这一次不是因为放纵,而是因为属灵的自满与慵懒。新妇刚经历了与主同工的高峰,却开始以蒙福的经历本身为满足,不再以赐福者本人为满足。主在夜风中出去,满头是露水,寻找迷失的羊;她却在自己的安逸里沉睡。戴德生写道,她”以自我为中心、以自我为满足,几乎没有注意到祂的不在场”(“Self-occupied and self-contented, she scarcely noticed His absence.”)。
若说第一次破裂是被世界夺走,第二次则是被属灵的成就夺走。这对每一个在操练中颇有心得的信徒,都是一面不好受的镜子。
三、从”祂是我的”到”我是祂的”的成长
全书有一条细微却重要的内在轨迹:新妇表达爱时,谁的名字在前,一章一章地转移。第二节她说”我以我的良人为我的,我的良人也以我为他的”——她的主权在前;第四节她说”我是我良人的,我的良人也是我的”——祂的主权在前;到第五节,她说”我是我良人的,他也恋慕我”——自我彻底消失了。
戴德生称这是”恩典的进一步发展”(“a still further development of grace”)。这不是神学观念上的精进,而是注意力从自我转向基督的真实历程。在第三节(不间断的交通)里,他特别指出:那一段正是新妇话最少的时候。“她处于聆听者的位置”(“she has little to say, and appears as the hearer”)。越少自我,越多祂——这不是一个口号,而是一条可以从雅歌叙事中追溯的轨迹。
四、联合就是服事的力量
书的后半段打破了一个常见的对立:内在生命与外在服事,好像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戴德生的立场很清楚:当新妇完全与主联合,主便呼唤她”与我同来……同工”。服事不是”为耶稣”所做,而是”与耶稣一同”结果子——“服事耶稣,也是与耶稣一同服事”(“service with JESUS as well as for JESUS”)。
“我们所是,比我们所做更重要;凡不是藉着住在基督里所结的果子,都是出于肉体的,而不是出于圣灵的。” (“What we are is more important than what we do; and…all fruit borne when not abiding in CHRIST must be fruit of the flesh, and not of the SPIRIT.”) — J. 戴德生,与主联合与交通
这对活在高压教会文化中的信徒,是一句沉重的话。若一个人的服事是从联合里长出来的,那么当联合被切断,所有的努力果效就只剩下肉体的壳。戴德生又说:
“我们时代的紧迫活动,可能导致热切地事奉,却忽略了个人的交通;但这样的忽略不只会减损服事的价值,更会使我们丧失更高服事的能力。” (“The intense activity of our times may lead to zeal in service, to the neglect of personal communion; but such neglect will not only lessen the value of the service, but tend to incapacitate us for the highest service.”) — J. 戴德生,与主联合与交通
他写这本书的时候,距他1869年的灵性突破已过了二十多年。那次突破发生在镇江——他收到同工麦卡锡(John McCarthy)的来信,信中的一句话使他”眼上的鳞片落下”。他发现,基督徒的生命不是努力住在基督里,而是歇下来,承认自己已经在基督里。这就是他所说的”互换生命”(the exchanged life)——以自己的挣扎换取基督的满足,以自己的焦虑换取祂的安息。《与主联合与交通》,是那次突破之后二十多年的属灵结晶。
倪柝声弟兄在《正常的基督徒生活》中,以戴德生的这段经历来说明”住在基督里”的真实含义,引用了戴德生”我知道若我能住在基督里,一切便都好了,但我做不到”的挣扎,以及他蒙光照后的转变。李常受弟兄在《箴言、传道书、雅歌生命读经》中更直接写道:“借用戴德生的话,这是一本关于与基督联合与交通的书。”(“To use Hudson Taylor’s expression, this is a book of union and communion with Christ.”)事实上,“联合与交通”这对词汇,已在召会生活的语言里扎下了根。
诚实的评估
这本书有几处真正的力量。对”两种不同的交通破裂”的区分——入世与属灵骄傲——在灵修文学中并不多见,因为这个区分是从雅歌叙事本身中生长出来的,不是外加的概念。对”祂渴望与我们交通,胜过我们渴望与祂交通”的反复强调,是一种反常识的温柔:
“奇妙的想法!神竟然渴望与我们相交;祂那曾经使祂成为忧患之子的爱,如今可以被人心虔诚的爱慕使祂成为喜乐之子。” (“Wonderful thought! that GOD should desire fellowship with us; and that He whose love once made Him the Man of Sorrows may now be made the Man of Joys by the loving devotion of human hearts.”) — J. 戴德生,与主联合与交通
一个长期在高压教会环境中”为主做工”、内心已空洞如鼓的信徒,往往最先需要听到的,正是这句话。
需要留意的是书末的附录。戴德生主张,“耶路撒冷的女子”代表”半得救的基督徒”,他们将在末世错过特殊的复活与被提。这一解读折射出19世纪凯西克派某些末世论框架,历史上争议颇大,读者不必受其约束。
这本书极短,不作论证,只作默想。它不打算辩服你,而是引导你。若你期待一本严肃对待希伯来诗歌原文的雅歌释经著作,这不是那本书——它对文学层面和学术层面几乎不作处理。它的价值在别处:在于它像一位已从这条路走过的人,把手放在你肩上,说:你的挣扎是有名字的,出路也是有的。
适合在什么时候读
若你感到属灵的干旱——不是不信,而是与主的交通越来越像例行公事、越来越少像真实的相遇——这本书是为你写的。也适合那些长期忙于教会事务却发现内心日渐空洞的人;以及那些曾有过一段美好的属灵时期,不明白为何又回到平淡的人。
不适合作为处于深度信仰危机或神学困惑时的第一本书——它在经历层面说话,而非在神学辩论层面。一个午后坐下来读,静静读完,已足够。
新妇最后的形象,是”倚靠她的良人,从旷野上来”(雅八5)。戴德生写这本书的时候,知道旷野是什么滋味——五十一年的宣教历程,丧妻之痛,会众的误解,身体的病弱。他不假装这些不存在。他只是说:当你倚靠祂,旷野就不再只是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