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里曾说，我要升到天上，我要高举我的宝座在神的众星之上；我要坐在聚会的山上，在北方的极处。我要升到高云之上，我要使自己像至高者一样。” — 以赛亚书 14:13-14
“神抵挡狂傲的人，赐恩给谦卑的人。” — 彼得前书 5:5
宇宙间第一个罪，不是谋杀，不是奸淫，不是偷窃。第一个罪是一个心思的转动——一个本来荣美的受造者，在心里说：“我要使自己像至高者一样。“在任何人犯下任何外面的恶行之前，骄傲已经先在那里了。
骄傲如何成了万罪之源？为什么属灵的骄傲比一切罪都更难被人看见？又为什么单靠努力谦卑，永远胜不过它？
罪的起头：一个受造者要与至高者一样
圣经两次回溯到那堕落的源头。在以赛亚书十四章，那位”明亮之星”心里五次说”我要”，末了一句是”我要使自己像至高者一样”（赛十四13-14）。在以西结书二十八章，神对那受造者说：“你因美丽心中高傲，又因荣光败坏智慧。我已将你摔倒在地。“（结二八17）他的堕落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一个高举自己的念头来的。
所以保罗警告，监督**“不可是新近信主的，免得他自高自大，落在魔鬼所受的审判里”**（提前三6）。魔鬼所受的审判，正是因骄傲而来的审判。一个人若在属灵的事上被高举得太快，他所落入的，恰恰是那古蛇所落入的同一个网罗。
人的堕落也走同一条路。那试探的话不是”你们要去行恶”，而是”你们便如神”（创三5）。亚当夏娃伸手摘果子之前，心里已经先动了一个要与神同等、要脱离神而独立的念头。奥古斯丁（Augustine）看得很准：那向内的、高举自己的意志，先于那向外的、吃果子的动作。他在《神城》（The City of God）里说：
“骄傲是罪的起头。而骄傲不过是对不当之高举的贪求；当魂离弃了它本当依附为终极的那一位，反而使自己成了自己的终极，这就是不当的高举。“（pride is the beginning of sin… when the soul abandons Him to whom it ought to cleave as its end, and becomes a kind of end to itself） — 奥古斯丁，《神城》卷十四第十三章（New Advent）
骄傲的本质，就是要作自己的中心，自己的源头，自己的终极。这正是撒但的性情，也是它注入受造界的第一样东西。
众罪之后：骄傲是其余一切罪的根
历世历代的教师都看见，骄傲不只是众罪中的一样，而是其余一切罪从中长出来的那个根。大贵格利（Gregory the Great）称骄傲为”众恶之后”（the queen of vices）：它一旦征服并掳掠了人心，就把人心交在它的副官——那几样首要的恶——手中。多马·阿奎那（Thomas Aquinas）承接这话，把骄傲放在一切罪之上，作它们的源头：
“骄傲是众恶之后；它一旦征服并掳掠了人心，立刻就把人心交在它的副官，就是那七样首要之恶的手中。“（Pride, the queen of vices, when it has vanquished and captured the heart, forthwith delivers it into the hands of its lieutenants the seven principal vices） — 多马·阿奎那，《神学大全》II-II 162题第八节，引大贵格利（New Advent）
阿奎那给骄傲下的定义一针见血：骄傲是”对自己卓越超过正理之渴求”，是人”想要显得比自己实际的更高”。换句话说，骄傲是一个人活在一个虚假的、被夸大的自我里。
二十世纪的鲁益师（C. S. Lewis）把这一传统讲得最直白。在《返璞归真》（Mere Christianity）“大罪”一章里，他说：
“按基督教的教训，那根本的恶、那极致的恶，就是骄傲。是骄傲使魔鬼成了魔鬼：骄傲生出其余一切的恶；它是那彻底敌挡神的心态。“（the essential vice, the utmost evil, is pride… it is the complete anti-God state of mind） — 鲁益师，《返璞归真》卷三第八章（C.S. Lewis Institute）
鲁益师还点出骄傲的一个特征：它本质上是比较性的。“骄傲不在乎单单拥有什么，只在乎比旁人拥有得更多。” 贪婪、淫乱都还能从所得之物本身得着一点快乐，骄傲不能——它的快乐全在于压过别人。所以一屋子谦卑的人彼此相安，一屋子骄傲的人必定相争。
最隐藏的罪：属灵的骄傲
到此为止，骄傲还算容易承认。真正致命、也最难对付的，是一种特别的骄傲——它专门长在追求属灵、热心事奉、看重真理的人身上。爱德华滋（Jonathan Edwards）在大复兴中近距离观察过无数热心的信徒，他给出一句沉重的诊断：
“这是魔鬼进入那些热心推进信仰之人心中的主要门户。“（This is the main door by which the devil comes into the hearts of those who are zealous for the advancement of religion） — 爱德华滋，《对大复兴的省思》（CCEL）
请留意他说的是谁——不是冷淡的人，不是世俗的人，而是**“热心推进信仰之人”**。魔鬼最常走的那扇门，不开在懒散者的房间，而开在最殷勤、最追求、最属灵的人那里。爱德华滋接着说：
“属灵的骄傲是一切罪中最隐藏的。人心在任何事上的诡诈与深不可测，都不及在这件事上。“（Spiritual pride is the most secret of all sins. The heart is deceitful and unsearchable in nothing so much as in this matter） — 爱德华滋，《对大复兴的省思》（CCEL）
属灵骄傲难以察觉，是因为它善于乔装。它穿上热心的外衣，穿上分辨的外衣，穿上”我们持守纯正真理”的外衣，甚至穿上谦卑的外衣。一个人可以为自己的属灵看见、为自己比别人更分别、为自己识透了别人的光景而暗暗自喜——而这一切，外表看上去都像是追求主。在一个高举”我们有真理、我们更属灵”的环境里，这种危险更加隐蔽：对真理的持守，可以不知不觉地变成对持守真理之人的高看；分辨别人的能力，可以变成一座俯视众人的高台。
鲁益师指出了这骄傲为何如此难破：
“只要你还骄傲，你就不能认识神。骄傲的人总是俯视一切人事物；而你只要一直在俯视，就看不见在你以上的那一位。“（As long as you are proud you cannot know God. A proud man is always looking down… as long as you are looking down you cannot see something that is above you） — 鲁益师，《返璞归真》卷三第八章（C.S. Lewis Institute）
这就是属灵骄傲最深的诡诈：它蒙住的，正是那双本该看见自己骄傲的眼睛。所以鲁益师说，对付骄傲**“第一步是认出自己骄傲。而这是一大步。“**
为什么这么难根除：它靠你的长进而生长
普通的罪，可以靠对付那一样东西来胜过——戒掉一个习惯，断开一个关系，离开一个场合。属灵的骄傲不同：它不靠外面的恶物生长，它靠你属灵的长进生长。你越追求，它越有可吃的；你越谦卑，它越能为你的谦卑而骄傲。它会吃掉你用来杀它的那把刀。
这是因为它的根不在你做的某件事上，而在”己”里面——那个要作中心、要独立、要被高举的自己。倪柝声弟兄在《属灵人》里指出，撒但常借着信徒的灵来下手：
“有时候撒但使信徒的灵骄傲。这样，他们就变得自夸、自尊、自重。撒但使信徒以为自己并不缺乏，以为自己有些分量，在神的工作上有些价值。“（Sometimes Satan causes the believers’ spirit to become proud…） — 倪柝声，《属灵人》，“灵的阻塞”（Ministry Samples）
骄傲不只是一个坏习惯，乃是撒但的性情借着己在人里面的彰显。李常受弟兄把这看得更透：
“己是撒但的具体表现；己是魂加上属撒但的心思，也就是撒但的心思。” — 李常受，《马太福音结晶读经》第十二篇（LSM 中文）
若是这样，那么对付骄傲就不能靠修养、靠加强意志、靠把自己改良得谦虚一点。一个被改良过的己，仍旧是己；一个学会了谦卑姿态的骄傲，仍旧是骄傲，而且更难被看见。己不能被改良，只能被否认；不能被教育，只能被钉十字架。
唯一的出路：十字架与基督的心思
胜过骄傲的路，不是努力变谦卑，而是两件事：让十字架了结那个己，并让基督柔和谦卑的心思充满你。
第一，是十字架对付己。主说：“若有人要跟从我，就当否认己，背起他的十字架，并跟从我。“（太十六24）李常受弟兄解释，“背起十字架”的意思就是接受神的旨意——把那个要独立、要作主的己交出去，让神的意思在你身上通行（《马太福音结晶读经》第十二篇）。这不是一次的了结，而是天天的否认。
第二，是被基督的心思充满。保罗说：“你们里面要思念基督耶稣里面所思念的：祂本有神的形像，不以自己与神同等为强夺的，反而倒空自己，取了奴仆的形像……既显为人的样子，就降卑自己，顺从至死，且死在十字架上。“（腓二5-8）那位本可以正当地与神同等的，却倒空自己，向下、再向下，一直降到十字架。明亮之星说”我要升到至高者那里”，神的儿子却说”我要降到奴仆、降到死”。骄傲的方向是上，基督的方向是下。
这就是为什么真正的谦卑从来不是看着自己、努力把自己看低。它是看见基督，被那位**“心里柔和谦卑”的主吸引（太十一29），并且承认：“你有什么不是领受的？若是领受的，为何夸口，仿佛不是领受的？“（林前四7）我所有的一切——恩赐、看见、长进、事奉——没有一样是我自己挣来的，全是领受的。看清这一点，夸口就无处立足了。所以保罗只剩下一处可夸：“除了我们主耶稣基督的十字架，我断不以别的夸口。”**（加六14）
弟兄姊妹，最危险的骄傲，往往不长在我们跌倒的地方，而长在我们长进的地方。你越追求主，越要警醒这一样；越被神使用，越要回到那位柔和谦卑的主面前。神抵挡狂傲的人，却赐恩给谦卑的人（雅四6）——而那位倒空了自己、降卑到十字架的基督，正是神为我们预备的，唯一能把我们从那最初、也最深的罪里救出来的恩典。向下的路，才是向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