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城堡 (The Interior Castle)
“主所看的,不是我们行为的伟大,而是行为背后之爱的深度。”(“The Lord doesn’t look so much at the greatness of our works as at the love with which they are done.”) — 亚维拉的德兰,The Interior Castle,(CCEL)
1577年6月2日,在托莱多的加尔默罗修道院里,六十二岁的亚维拉的德兰(Teresa de Jesús,1515–1582)开始写她最后一部也是最伟大的著作。五年前,她的前一部自传性灵修著作《自传》被宗教裁判所没收。(维基百科) 她的告解神父罗德里格·阿尔瓦雷兹(Rodrigo Álvarez)建议她重新写一部关于祈祷的书——不再是自传,而是一幅灵魂内在世界的地图。德兰在病痛和繁忙的修会事务中,用不到五个月的时间完成了全书。
《灵魂的城堡》(El Castillo Interior)的核心论证可以一句话说清:灵魂是一座水晶城堡,神住在最中心的房间里;整个属灵生命就是从城堡的外院一步步走向中心的过程——而阻止你进入的,不是神的不愿意,而是你自己的不认识自己。 德兰把这座城堡分为七重”住处”(moradas),从初信者对自我和罪的朦胧觉知,一直到与神的”属灵婚姻”——灵魂不再离开她的中心。
“我把灵魂想象为一座由单颗钻石或极其透明的水晶制成的城堡,其中有许多房间,正如天堂有许多住处一样。”(“I thought of the soul as resembling a castle, formed of a single diamond or a very transparent crystal, and containing many rooms, just as in heaven there are many mansions.”) — The Interior Castle,第一重住处第一章,第83页
主要线索
自我认识:属灵生命的门
德兰把自我认识(self-knowledge)放在整个城堡旅程的起点——不是一个需要跨过然后丢弃的门槛,而是一条从始至终贯穿七重住处的线索。在第一重住处,她说灵魂的第一步不是学习祈祷的技术,而是”认识你自己”。一个不认识自己的灵魂就像”一个麻痹或残废的人,虽然有手有脚却不能使用它们”(第86页)。她多次强调:祈祷是城堡的大门,没有祈祷,就根本不会进入城堡。
但她同时警告:自我认识不能离开对神的认识而独立存在。“我们一切的努力应当专注于不仅认识自己,还要认识神”——因为”如果我们从来不超越自我认识的泥沼,那将是一个灾难”(第88页)。到了第七重住处,她描述的”完全的自我遗忘”(self-forgetfulness)恰恰是自我认识的终极果实:灵魂不再关心自己的属灵状态,只关心神的荣耀。
这是德兰最有穿透力的洞见之一:在一重又一重的住处里,你认识的不是越来越多的”属灵知识”,而是越来越真实的自己——你的虚假、你的恐惧、你的依附——直到所有这些被剥去,只剩下一个赤裸的灵魂站在神面前。
从主动到被动:神接手的那一刻
前三重住处(第一至第三)是信徒可以主动努力的范围——默想、操练德行、克制欲望、服事他人。德兰对这三重住处的描述充满了肯定,但也充满了警告。第三重住处的信徒们”生活极有规律,操练节制和行善”,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他们太依赖自己的努力,以至于当神撤去属灵的安慰时,他们就”困惑不安”。德兰用福音书中那个”忧愁地走了”的少年财主来比喻他们——他们什么都做对了,却不愿意放手。
第四重住处是转折点。德兰在这里引入了她最著名的比喻之一——两个水池(two fountains)。一个水池通过管道从远处引水——这是人的默想和努力所得的甜蜜,从自己出发,终点也是自己。另一个水池直接建在泉源上方,水从源头自己涌出——这是神赐的属灵安慰(divine consolations),从神出发,流向灵魂的深处。
“这种喜乐不像世间的快乐那样一下子被心感受到;它先是充满灵魂最深处,然后逐渐溢出,流遍所有的住处和官能,最后到达身体。”(“This joy is not, like earthly happiness, at once felt by the heart; after gradually filling it to the brim, the delight overflows throughout all the mansions and faculties, until at last it reaches the body.”) — 第四重住处第二章,第127页
从这里开始,德兰反复强调一件事:你不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这水——神独自把它给予祂所选择的人。 “就算我们竭尽全力去默想、去流泪,也不能使这水流出。神独自把它给予祂所愿意的人,而且往往在灵魂最没有想到的时候。“(第132页)
蚕与蝴蝶:死与变化
第五重住处论”联合的祈祷”(prayer of union),德兰在这里展开了全书最动人的比喻——蚕变蝴蝶。蚕从圣灵的热力中开始活过来,吃桑叶(圣礼、读经、默想),长大后开始吐丝,为自己织一个茧——这个茧就是基督。“说到灵魂,我想我读到或听到过,我们的生命是藏在基督里面的,或者说基督就是我们的生命。“(第174页)
然后,蚕必须死。这死不是身体的死,而是对世界、对自我、对自爱(self-love)的死。死之后,从茧中出来的不再是蚕,而是一只”美丽的白色小蝴蝶”(第176页)。蝴蝶的特征是不安——它不能安定在任何地上的事物中,因为它已经尝过了天上的滋味。
“这是一种甜蜜的死——灵魂被剥夺了它在身体中所运用的一切官能;甜蜜,因为灵魂似乎已经脱去了它的身体外衣,更加完全地住在神里面了。”(“This is a delicious death, for the soul is deprived of the faculties it exercised while in the body: delicious because, although not really the case, it seems to have left its mortal covering to abide more entirely in God.”) — 第五重住处第一章,第159页
德兰在这里做了一个对恢复的传统极其重要的区分:她说第五重住处的联合是短暂的——“不超过半小时”——而且灵魂无法确知自己是否真的经历了联合。但第七重住处的”属灵婚姻”则完全不同:它是永久的,灵魂不再离开它的中心。
属灵的订婚与婚姻:betrothal与marriage的区别
第六重住处是全书篇幅最长的部分(十一章),也是德兰写得最痛苦、最诚实的部分。进入这一重住处的灵魂遭遇的不是更多的安慰,而是更深的试炼——来自外界的误解和毁谤,来自内心的干枯和恐惧,来自身体的疾病和痛苦,以及一种撕裂性的渴望(被德兰称为”爱的飞镖”)。
德兰把第六重住处比作”订婚”(spiritual espousals)——灵魂已经认定了她的新郎,但还没有正式结合。订婚时期的特征是:看见越多,痛苦越深。灵魂越认识神的美善,就越因自己与祂的距离而痛苦。“她感到自己仍然远离神,但她对神属性的增长认识使她的渴望和爱越发强烈。“(第378页)
第七重住处是”属灵婚姻”(spiritual marriage)。德兰用了三个比喻来区分它与之前的”联合”:联合像两支蜡烛的火焰合为一光——但蜡烛可以分开,火焰也可以分开。属灵婚姻却像雨水落入河流,或溪流注入大海——水已经混合,不能再分开。它也像一个房间有两扇窗,光从两扇窗射入后合为一道光。
“属灵的订婚不同:像联合的恩典一样,它常常被解除……但属灵的婚姻中,灵魂始终在她的中心与她的神同在。联合可以比作两支蜡烛的尖端彼此触碰,合为一光——但蜡烛可以再次分开。属灵的婚姻却像天上的雨水落入河流或溪流,成为一体。”(“Spiritual betrothal is different and like the grace of union is often dissolved… But spiritual marriage is like rain falling from heaven into a river or stream, becoming one and the same liquid.”) — 第七重住处第二章,第407页
马大与马利亚的合一:行动从内在平安中涌出
德兰在第七重住处最后一章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转向。她没有停留在神秘经验的高处,而是突然回到了日常生活。她说属灵婚姻的果实不是更多的出神、异象或超自然经验——而是以下几件极其平凡的事:
第一,“完全的自我遗忘”——灵魂不再关心自己的属灵状态。第二,“渴望受苦”——但这不再是一种焦虑的渴望,而是对神旨意的安静顺从。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对仇敌没有敌意”,对毁谤自己的人”怀着特殊的爱”。(第420页)
“那只小蝴蝶终于死了,带着极大的喜乐找到了安息,如今基督活在她里面。”(“The little butterfly has died with the greatest joy at having found rest at last, and now Christ lives in her.”) — 第七重住处第三章,第420页
然后德兰说出了她的核心结论:马大和马利亚必须同行。 “这就是祈祷的目的,姐妹们;这就是属灵婚姻的目的——从它里面不断涌出行动,行动!“(第424页)灵魂在第七重住处的平安不是与世隔绝的平安——她仍然在外面的住处经历争战和劳苦,但她的中心——那个神居住的最深处——永远不被打扰。德兰用了一个比喻:国王住在他的王宫中,王国里有无数的战争和灾难,但国王在他的宝座上不受动摇。
谦卑:从头到尾的基调
德兰的写作有一个特征:她从不以权威的姿态说话。全书二百多页中,她不断地说”我可能错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是如此愚蠢”、“让学问比我大的人来纠正我”。这不是修辞策略——这是她对谦卑的理解在写作中的自然流露。
她在第四重住处给出了一个定义:“获得这些恩典最确定的方法是不去追求它们……首要的是爱神而不求回报;其次是认为我们可怜的服事能赢得如此大的赏赐,这本身就是缺乏谦卑。“(第131页)在第六重住处论及蒙恩的灵魂如何面对毁谤时,她说灵魂最终达到的状态是”对赞美和毁谤同样无动于衷,甚至觉得毁谤像悦耳的音乐”(第214页)。
这种谦卑不是自我贬低。它是一种看见:灵魂越靠近神,就越清楚地看见自己的真实——一无所有,一无所是——然后从这个真实中涌出一种不可摧毁的平安。
这本书在什么位置
亚维拉的德兰(1515–1582)是西班牙加尔默罗会的改革者,1970年被教宗保禄六世宣布为教会圣师(Doctor of the Church)——天主教历史上第一位获此头衔的女性。(维基百科) 她与十架约翰(John of the Cross)共同创立了赤足加尔默罗修会。十架约翰的《灵魂的暗夜》从”被动洁净”的角度论述灵魂走向联合的旅程;德兰的《灵魂的城堡》则从”主动进入”的角度画出了一幅完整的地图。两本书是同一座山的两条路。
盖恩夫人(Madame Guyon)在她的著作中大量继承了德兰的教导——关于祈祷的被动性、属灵安慰的危险、对神旨意的彻底降服——并进一步发展了”内在生命”的传统。(维基百科:盖恩夫人) 陶恕(A.W. Tozer)研读德兰的著作,他在《追求神》中关于”灵魂的凝视”(the gaze of the soul)的说法,与德兰第七重住处中”灵魂注视着她所看见或感觉到在她身边的那一位”的描述遥相呼应。(Paul King Ministries)
倪柝声弟兄和李常受弟兄没有直接引用德兰的记录。但德兰的教导通过以下间接链条进入了恢复的传统:德兰→十架约翰→盖恩夫人→倪柝声弟兄。倪弟兄翻译出版了盖恩夫人的著作,而盖恩夫人的属灵词汇——灵性的死、自爱的消灭、在神里面的变化——直接来自德兰和十架约翰。(维基百科:倪柝声)
德兰关于灵魂中心有一个”神的居所”、灵魂与灵的区分(第七重住处第一章第15节:“虽然灵魂与灵是一体的,内在的经历却显示两者之间有极其微妙的区分”,第402页)——这些教导与恢复职事中关于人的灵是神的居所(以弗所书二章22节)、魂与灵的分辨(希伯来书四章12节)的教导,在方向上有深刻的一致。
诚实的评估
这本书做得好的地方: 德兰是一位极其诚实的导师。她把自己的经历——包括迷失、恐惧、怀疑、身体的痛苦——毫不掩饰地写了出来。她警告读者不要追求超自然的经验(“不要祈求异象或出神”),不要信任自己的想象力(“想象力是灵魂的疯子”),不要因为得不到属灵安慰就以为自己被神离弃。她在第五重住处第三章中说了一句可能是全书最实际的话:“与神旨意完全合一的联合,任何人都可以靠着神的帮助获得——只要你放弃自己的意志,在一切事上遵行神的旨意。“(第187页)这意味着:你不需要出神、不需要异象、不需要神秘经验——你只需要爱神和爱邻舍。
第七重住处第二章引用保罗的话”与主联合的,便是与主成为一灵”(林前六17),然后引”在我,活着就是基督”(腓一21)——这是全书最接近新约语言的地方。属灵婚姻的终极果实不是出神,而是”基督活在她里面”。
这本书的局限:
一、天主教修道院框架。 德兰写作的对象是修道院中的加尔默罗修女——她的语境是苦修、告解、长上的权柄、修会的纪律。这些对新教读者来说是陌生的,有时是令人不安的。她对”苦修”(penance)的强调、对”功德”(merit)的多次提及、以及她对圣母马利亚的频繁呼求,都植根于天主教的神学传统,无法直接移植到新教的框架中。
二、超自然经验的过度描述。 第六重住处的十一章中,大量篇幅用于描述异象(visions)、神谕(locutions)、出神(raptures)、灵的飞翔(flight of the spirit)。德兰自己反复警告不要追求这些经验——但她对它们的详细描述本身就可能诱使读者去追求。对于新教读者、特别是强调”唯独圣经”的读者来说,这些描述可能看起来不是在描述神的工作,而是在描述主观的心理状态。
三、对罪和恩典的理解。 德兰的框架中,属灵进步是一个渐进的阶梯——灵魂通过自己的努力和神的帮助”一步步”走向联合。虽然她在第四重住处之后开始强调神的主动性和主权,但她从未达到新教改革所强调的”唯独恩典”的彻底性。她仍然假设灵魂可以通过自己的”配合”来”预备”自己接受神的恩典——这与恢复的职事中关于十字架对付天然人的教导在方向上一致,但在神学基础上不同。
四、缺少基督身体的维度。 全书是一幅个人灵魂的地图——从”我”到”神”的旅程。教会、肢体、身体的建造——这些在德兰的视野中几乎不存在。她在第七重住处最后一章提到”行动”——但这些行动仍然是个人的服事和爱邻舍,不是在基督身体中的功用。对于追求教会生活的读者来说,这本书提供了深刻的内在生命的洞见,但没有身体生活的蓝图。
什么人该读这本书
读这本书,如果你在教会生活中已经做了所有”正确的事”——聚会、服事、读经、祷告——但感觉自己只是站在城堡的外院,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内在。德兰会告诉你:门是开着的,门就是祈祷。她也会告诉你一些你可能不想听的话——进入的代价是失去对自己的控制,让神做祂想做的事。
不适合对天主教神秘主义传统没有基本了解的初信者——框架太复杂,假设太多。也不适合把属灵经历当作”成就”来追求的人——德兰会说,这正是阻止你进入的东西。
四百年来,这座城堡一直矗立在那里。它的门从来没有关过。德兰说了七重住处的秘密之后,在最后一页回到了起点——“你们认为,进入这个房间需要的是什么呢?我告诉你们:需要的不是多想,而是多爱。”
“你们认为进入这个房间需要什么?我告诉你们:不是多想,而是多爱——做那最能激发你爱的事。” — The Interior Castle,第四重住处第一章,第11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