祷告：与神交谈 (Prayer: Conversing with God)

“祷告乃是两位彼此相爱之位格之间的对话。” ——罗莎琳·林克尔，祷告：与神交谈，第二章

2006 年，《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回顾半个世纪的福音派著作时，他们评选为影响力最大的一本，并不是某部系统神学，也不是名牧的鸿篇巨制。而是这本由一位单身姊妹、一位前传教士所写的小书。她用朴实的中西部英文写下，1959 年由 Zondervan 出版。达拉斯·魏乐德（Dallas Willard）的一句回顾说出了原因：「一群又一群人因学会聆听神而活过来。」

作者罗莎琳·林克尔（Rosalind Rinker，1906–2002），曾在中国宣教十四年，受差于「东方传道会」（Oriental Missionary Society）——1926 年二十岁时坐船到上海，1940 年止任秘书并后来作巡回布道。她正在那段年间观看中国教会，而那也正是倪柝声弟兄兴起的年间。回美之后她加入「校园团契」（InterVarsity Christian Fellowship）作大学生辅导，十三年间坐在美国学生的宿舍里。她几乎是无意中发现：最自然的团体祷告形式，恰是当时福音派教会里最不被操练的形式。

本书的论点

林克尔的论点是：在大多数福音派聚会中所谓的「祷告」，根本不是祷告——而是表演。信徒围成一圈。各人轮流。每人对神发表一个小演讲，用与日常不同的腔调，用自己孩子听不懂的语言，时不时偷瞄一下其他人脸上的反应。神，倘若祂还在房间里，乃是一连串独白的听众。本书的中心论点是：耶稣说「无论在哪里，有两三个人奉我的名聚会，那里就有我在他们中间」时，绝不是这个意思——而要回到真正的祷告，就要回到与一位真正在场的位格之间真正的交谈。

本书大半是自传性的，因林克尔在序言中说：「再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描述神带我走过的那些亲密的经历——祂如此教我何为真正的祷告。」她讲了横跨自己一生的三次祷告聚会的故事——少女时代北达科他州的一间农舍里的一次突破、宣教工场上十五年尽责的模仿、以及在北平（Peiping）的一个下午——她和好友米尔德里德·赖斯（Mildred Rice）在祷告中不经意撞见了一件改变她们二人生命的事。她说那个下午乃是「不过是出于意料之外的转回——转回到一种孩童式与祂相交，那本是神从起初就要我们有的。」

主要线索

祷告即与一位真实在场之位格的对话。 贯穿每一章的一条信念是：当信徒奉祂的名聚集，主耶稣是真实地在那里。不是象征的、也不是神学上的，而是真实的。当人认真对待这一点时，祷告所发生的转变，乃是全书的负担。「我们已经意识到祂与我们同在。」这意识一进来，那种特别的声调没了，钦定本式的英文没了，正式的措辞没了——剩下的只是孩童与父亲交谈的简朴。林克尔小心为那些喜爱旧语言的人作辩护；她的重点不在代名词，而在姿态。问题是：所对的那一位，是否乃是这房间里的一位位格？

按主题祷告。 本书最具体的贡献，是一个小小的实行改变，所带来却是极大的经历改变。与其七个人围一圈各按自己所想轮流祷告，不如全体停留在同一个主题上——一个人、一个处境——来回为此祷告，直到圣灵带我们到下一题。这听来微不足道；实行起来却是革命性的。林克尔指出，按圈轮流可能「销灭圣灵」，因为这预设的模式使圣灵难以在祷告中按时感动各人。按主题祷告则给圣灵留下引导的空间，使祷告彼此承接、相互建造，让群体先真切地在那件事上摸着神，然后再换题。那些原本十分钟祷告都嫌长的少年人，一旦学会交谈式祷告，竟一连祷告一个半小时还嫌不够。

你究竟在向谁说话。 一章问出了多数读者从未停下来思想过的问题：你祷告时，到底向谁祷告？林克尔讲到她曾给一位大学生的祷告计时——一分钟里这位姊妹用了三十三次「神」——是把它当作句子里的标点符号，不是当作向一位位格的呼唤。补救之道很简单：向主耶稣基督作位格那样说话。称呼祂的名，像称呼你所爱之人的名一样。林克尔并不是在论三一神的位次；她是在牧养性地指出：当我们所对的那一位变成抽象概念，祷告就乏味了。

信心大小的祈求。 论「信心大小的祈求」一章是全书最实用、若处理不慎也最易被滥用的一章。林克尔劝勉信徒不要按你所「想要」的答案的大小来祷告，乃要按你在特定时段里对神所能真信祂会作的事的大小来祷告。不要为邻居在今年内信主祷告，若你今周内只能真信他愿意接你一杯咖啡。先走那一步，得着回应，再走下一步。她所详细描述的——玛丽和杰克为带领邻居信主所走的六步祷告之路——是全书最具体也最具牧者智慧的一段。处理不当，这会滑入「呼名宣告」式（name-it-and-claim-it）的教训；处理得当，它一举医治祷告冷淡与狂妄自信这两种毛病。

受阻的祷告与不饶恕的难题。 林克尔把「未蒙应允的祷告」（神按祂智慧暂不答应所求）与「被阻塞的祷告」（我们这一边有什么阻挡了信号线）作了清楚的区分。她指出最主要的阻塞乃是不饶恕；她在这件事上的一句话叫人难忘：「我能爱神到何种程度，正是我爱我所最不喜欢之人的程度。」拒绝饶恕的基督徒不能坦然祷告，因新约一面应许祷告蒙应允，一面把这应许与饶恕的心系在一起。补救之道不是更努力去爱，乃是把怨恨带到基督面前——林克尔写道，在祂的同在中，「圣灵所有的果子都是罪所变化出来的。怨恨变作爱。忧伤变作喜乐。」

安静的操练。 全书几乎以「安静」收尾。「在祷告之间的静默里，祂对我们说话——也正是在那里，与祂的相交洁净我们、更新我们。」交谈式祷告不是喋喋不休；它要轮流，而轮流就要有停顿。一个连十秒安静都受不了的群体，听不见祂在说什么。林克尔的指示直截了当：「我们要学习安静下来，并意识地察觉主耶稣基督。」

与恢复的关系

本书属于二十世纪中叶美国福音派校园祷告会的世界，根植于凯锡克（Keswick）圣洁运动（林克尔曾在 Mound Keswick、Cedar Lake 与 Cannon Beach 圣经特会上试讲本书材料），并与劳伦斯弟兄（Brother Lawrence）和韩娜·惠特尔·史密斯（Hannah Whitall Smith）所代表的更古老的灵修传统有清楚的亲缘。劳伦斯弟兄教导单人在工作中操练神的同在，林克尔则教导群体中操练神的同在。同一个信念在两人身上跳动——主真的就在这里。

林克尔与主的恢复之间没有直接记载的连接。她在中国的年间（1926–1940）恰与倪柝声弟兄在上海最活跃的事奉时期重叠，她在致谢中提到「我所同工的在中国的众宣教士」——但没有任何记录把她与倪柝声弟兄放在同一个房间。她与恢复之间的相通，是同向的关怀，而非直接的影响。倪柝声弟兄关于「用灵祷告」、「操练灵」、「时时刻刻活在主的同在中」的教训，以及李常受弟兄后来关于呼求主名的教训，所走的乃是与林克尔「按主题祷告」、「你向谁祷告」、「意识到基督真实在场」相同的地土。恢复中的读者读这本小书，会感到亲切多于陌生。

诚实的评估

林克尔最强之处在她最具实操之处——如何与人一同祷告的实际操作、真对话的四个条件、信心大小祈求的六步走、末章十多条关于团体祷告会的具体指引。一位牧者或小组负责人单读末章，便如同上了一堂祷告短训。

她最弱之处在书涉入教义阐释之处。论三一神那一章用了一个早已老朽的比方：H₂O 以冰、水、气三态出现的类比——这恰是经典上用来说明「形态论」（modalism，又称撒伯流主义）的图——也就是认为父、子、灵不是三个有别的位格，乃只是同一位格的三种形态——这正是异端。林克尔本人并不是形态论者；她在别处明言父不是子，子不是灵。但她为说明这教义所选的图，反倒模糊了它，没有先受过教义教导的读者读到这里，可能形成一种含糊的三一神观。读她论祷告；不要读她论神。

「信心大小的祈求」这框架也需要谨慎处理。在林克尔自己手中，它是诚实的劝告——为你能真信的事祷告，然后渐渐长大。在不够谨慎之人手中，同一教导滑向「你的信决定神所作的」——这并不是新约的图。圣经里的信徒大胆求大事，也甘心领受小事；林克尔的框架若单独使用，可能造就一种祷告生活——它对自己当下的容量很诚实，却始终没有被神的伟大所拉伸。

最后，这本书是一本属于它那时代的书。1959 年的美国校园、那些「R 太太」「O 太太」的称呼、Winnetka 圣经堂的姊妹们、那种从容的笔调——属于一个还没有特大型教会、还没有互联网的世界。她的牧养直觉是不朽的；她那时代的外壳不是。

哪一种人该读它——在什么时候读

读这本书，倘若你的祷告生活已经变得形式化、表演化，或所用的语言不是你日常说话的语言——尤其倘若你在带或参加一个一同祷告的群体。不要为得着一套祷告教义而读；要为恢复祷告的经历而读。对生在高压召会环境中、祷告会常被看作以长短、声量、词藻来衡量「属灵」之表演场的中国信徒，林克尔安静的纠正正是对症的药——能摸着神的祷告，乃是真把神当作所对之位格来说话的祷告，用最朴素的话，由一位位格对一位位格。

“我们到那里来，不是为要『得着什么』，乃是为要意识到神的同在。这正是祷告最大的应允——我们意识地察觉到那位大牧者并祂对我们不改变的爱。” ——祷告：与神交谈，第十一章

这本小书最深的贡献，乃是为寻常房间里的寻常信徒，恢复了基督徒祷告里最简单的一件事实：祂在这里，祂在听，且当我们停止表演到肯让祂出声的时候，祂必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