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所有书籍

    属灵的向导 (The Spiritual Guide)

    “属灵的知识不是出于才智,而是出于经历;不是发明出来的,而是被验证过的;不是读来的,而是领受的。”(“Mystical knowledge proceeds not from Wit, but from Experience; it is not invented, but proved; not read, but received.”) — 莫利诺斯,The Spiritual Guide,致读者,p. 6,(CCEL)


    1675年,西班牙籍神父莫利诺斯(Miguel de Molinos,1628–1696)在罗马出版了《属灵的向导》(Guía espiritual)。这本书在六年之内被翻译成欧洲所有主要语言,获得了包括罗马宗教裁判所审查员在内的五项正式批准。(维基百科) 然而十二年后,1687年,教宗英诺森十一世颁布谕令,从莫利诺斯及寂静派的著作中摘出六十八条命题加以定罪。莫利诺斯本人在1685年已被逮捕,被迫公开认罪,此后在罗马的监狱中度过余生,直至1696年去世。(维基百科)

    这本书的核心论点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灵魂达到与神联合的道路不是外在的操练——默想、苦修、自我鞭笞——而是内在的收敛(internal recollection),在纯粹的信心和完全的降服(resignation)中安静等候神自己动工。 莫利诺斯将属灵的人分为两类:外在的人和内在的人。外在的人靠想象力寻找神,靠意志力操练美德,靠感觉来衡量属灵的进步;内在的人则放下这一切,退入灵魂深处,在安静和信心中让神自己来工作。

    “有两种属灵的人,内在的和外在的。外在的人从外面寻找神——靠论述、靠想象、靠思考……这是艺术和默想。用这种方式,他们想靠自愿的和外在的攻克达到伟大……以为只有在他们感觉到神的时候,神才住在他们里面。这是外在的路,是初学者的路——虽然是好的,但靠这条路永远不可能达到完全。”(“THERE are two sorts of Spiritual Persons, Internal and External: these seek God by without, by Discourse, by Imagination and Consideration… This is the External Way, and the Way of Beginners, and though it be good, yet there is no arriving at Perfection by it.”) — 第三卷,第一章,p. 91


    主要线索

    外在之路与内在之路:默想与默观的根本区别

    莫利诺斯在全书的序言中就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界线:到神那里去有两条路——一条是靠”思考和心智的论述”(Meditation and Discourse),另一条是靠”纯粹的信心”(pure Faith)。前者属于初学者,后者属于进深者;前者是感官的、物质的,后者是赤裸的、纯粹的、内在的。

    这个区分贯穿全书。默想(meditation)是灵魂运用想象力去思考基督的受难、神的属性、属灵的真理——它是有意识的、主动的、需要努力的。默观(contemplation)则是灵魂在安静中注视已知的真理,“不需要推理、理性推演、或其他说服的证据”(“without any necessity of considerations, ratiocinations, or other proofs of conviction”,p. 11)。莫利诺斯引用托马斯·阿奎那的定义:默观是”对永恒真理真诚、甜美、安静的注视,不需要推理或反思”(“a sincere, sweet, and still view of the eternal truth without ratiocination, or reflexion”,p. 11)。

    莫利诺斯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默想就像船在海上航行——充满劳苦;默观就像船已到达港口——安息在那里。“默想带着劳苦播种,默观带着安息收割;默想寻找,默观找到;默想咀嚼食物,默观品尝它。”(“Meditation operates with toyl, and with fruit; Contemplation without toyl, with quiet, rest, peace, delight, and far greater fruit. Meditation sows, and Contemplation reaps; Meditation seeks, and Contemplation finds; Meditation chews the Food, Contemplation tasts and feeds on it.”,p. 12)

    三种寂静:从言语到欲望到思想

    在第一卷第十七章,莫利诺斯提出了全书最著名的教导之一——三种寂静(three kinds of silence)。第一种是言语的寂静——这是最初步的,通过不说话来操练美德。第二种是欲望的寂静——不仅不说,而且不想要,达到内在的安宁。第三种是思想的寂静——不说、不想要、也不思考,这是最完全的神秘寂静。

    “不说话,不想要,不思考——这是最真实、最完全的神秘寂静。在这寂静中,神向灵魂说话,将祂自己传递给灵魂,在灵魂自身的深渊中教导它最完全、最崇高的智慧。”(“By not speaking, nor desiring, and not thinking, one arrives at the true and perfect mystical silence, wherein God speaks with the Soul, communicates Himself to it, and in the abyss of its own depth teaches it the most perfect and exalted wisdom.”) — 第一卷,第十七章,p. 50

    这个教导后来深刻地影响了盖恩夫人关于”祷告中的寂静”的教导。在莫利诺斯的框架中,寂静不是空无——它是空间,是神说话的空间。灵魂停止自己的活动,不是为了什么都不做,而是为了让神来做祂要做的事。

    降服(Resignation):不是被动,是主动的交出

    全书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降服”(resignation)。莫利诺斯所说的降服不是消极的放弃,而是一个持续的、主动的行动——将自己的意志交在神的手中,无论神做什么、给什么、拿走什么,都以同样的信心和安宁接受。

    他用了罗马之旅的比喻来解释:一个人决定去罗马,每走一步都是自愿的,但他不需要在每一步都重新宣告”我要去罗马”——最初的那个意愿仍然持续运作。同样,灵魂一旦将自己降服于神的旨意,就不需要在祷告中不断重复这个降服的动作。“信心和意向已经足够,而且它们一直在继续。”(“Faith and Intention are sufficient, and these always continue.”,p. 43)

    这意味着:即使在日常的吃饭、读书、工作、说话中,只要最初的降服没有被故意收回,灵魂就仍然在祷告中、仍然在神的同在中。莫利诺斯引用金口约翰的话:“一个公义的人从不停止祷告,除非他停止公义。”(“A just man leaves not off to Pray, unless he leaves off to be Just.”,p. 45)

    属灵的殉道:神藉苦难洁净灵魂

    第三卷(关于”属灵的殉道”)是全书最痛苦、也最深刻的部分。莫利诺斯描述了神用两种方式洁净灵魂:一种是”苦涩的水”——苦难、黑暗、干旱、试探、被遗弃感;另一种是”燃烧的火”——神圣之爱的火焰灼烧灵魂,使它因渴望而痛苦。

    在苦难中,灵魂经历的不只是外在的打击,更是内在的剥夺——祷告变得枯干,读经变得无味,甚至连神是否还在乎自己都无法确定。莫利诺斯说:这不是神的离弃,而是神的手术。“虽然太阳藏在云后,它既没有改变位置也没有失去光芒……主在你灵魂中允许这痛苦的荒芜,是为了洁净你、剥去你自己。”(“although the sun is hid in the clouds, yet it changes not its place nor a jot the more loses its brightness… The Lord permits this painful desertion in thy soul, to purge and polish thee.”,p. 80)

    莫利诺斯区分了三个阶段:做(doing)属于初学者,受苦(suffering)属于进步者,死(dying)属于完全人。“做是喜乐的,属于初学者;受苦带着渴望,属于进深者;在自己里面持续死去,属于那些已经达到完全的人——这样的人在世上极少。”(“Doing is delightful and belongs to Beginners; Suffering, with desire, belongs to Proficients; dying always in themselves belongs to those who are accomplished and Perfect, of which number there are very few in the World.”,参见第三卷第八章)

    自爱:属灵道路上的最大敌人

    莫利诺斯对自爱(self-love)的剖析是全书最锐利的部分之一。他称自爱为”七头怪兽”——它藏在一切属灵操练的背后。有时它藏在对属灵导师的感情依附中,有时藏在对属灵恩赐的贪恋中,有时藏在对自己灵命进步的满足感中,有时甚至藏在谦卑的外表下——你说自己卑微,但你不愿意别人真的把你当作卑微的人。

    “知道自爱在你里面掌权,而购买这宝贵平安的最大拦阻就是它。”(“Know therefore that self-love reigns in thee, and from the purchasing this precious peace, that is thy greatest hindrance.”) — 第二卷,第九章,p. 99(旧版PDF)

    莫利诺斯说:你永远不会在属灵的道路上取得真正的进步,只要你仍然在乎自己是否在进步。真正的谦卑不是嘴上说自己不配——那可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骄傲——而是心里真的不在乎自己是否被看见、被尊重、被认为属灵。

    真正的消灭(Annihilation):变成虚无,好让神成为一切

    第三卷第十九至二十章是全书的高峰。莫利诺斯描述了”真正的消灭”(true annihilation)——灵魂在自己的意志、理解力、欲望、思想中完全死去,直到在自己里面什么都不剩,只有神住在其中。

    “什么是那如此死去、如此消灭了的灵魂!它不再活在自己里面,因为神活在它里面。可以真实地说,它是一只更新了的凤凰——因为它被改变了、被灵化了、被变化了、被神化了。”(“What a happy Soul is that which is thus dead and annihilated! It lives no longer in it self; because God lives in it. And now it may most truly be said of it, that it is a renewed Phœnix, because it is changed, Spiritualised, transformed, and deified.”) — 第三卷,第十九章,p. 134(旧版PDF)

    到达这个地步的灵魂,莫利诺斯说,就找到了”内在的平安”——一种不依赖于环境、不受外在风暴影响的、在灵魂最深处的安息。他用山谷与高山的比喻来形容:山谷里有风暴、冰雹、闪电——看起来像地狱;但高山顶上,真正的太阳照耀着,“清明如天,不可动摇,充满光明。”(“continuing clear like heaven, immovable, and full of light.”,参见第三卷第二十一章)


    这本书在什么位置

    莫利诺斯的《属灵的向导》出版时获得了包括罗马宗教裁判所在内的多项批准。但它的影响力——据报道罗马有两万人跟随”寂静派”(Quietism)的方法——引起了耶稣会的警觉。(维基百科) 1685年莫利诺斯被捕,1687年被正式定罪。值得注意的是:学者伯纳德·麦金(Bernard McGinn)指出,被定罪的六十八条命题中,许多在《属灵的向导》本身中找不到。(维基百科)

    莫利诺斯在属灵传承中的位置是明确的:他是盖恩夫人最重要的先驱之一。盖恩夫人在她的著作中大量使用了与莫利诺斯相同的词汇——“消灭”(annihilation)、“内在的寂静”、“对神旨意的完全降服”、“被动的祷告”——这些概念的语言和框架直接来自莫利诺斯和十架约翰。(维基百科:盖恩夫人) 盖恩夫人本人也因类似的”寂静主义”指控在法国被监禁。

    倪柝声弟兄和李常受弟兄没有直接引用莫利诺斯的记录。但莫利诺斯的教导通过一条间接的链条进入了恢复的传统:莫利诺斯 → 盖恩夫人 → 倪柝声弟兄。倪弟兄翻译出版了盖恩夫人的著作,而盖恩夫人关于祷告中的被动、自爱的消灭、向神旨意的完全降服等教导,其根源可以追溯到莫利诺斯。(维基百科:倪柝声)

    莫利诺斯的教导也与大德兰的《灵魂的城堡》和十架约翰的《灵魂的暗夜》形成对话。大德兰从灵魂”主动进入”的角度画出城堡的地图;十架约翰从”被动洁净”的角度描述暗夜;莫利诺斯则从”停止活动、让神工作”的角度提出了第三条路径。三位作者殊途同归:属灵生命的深处不是人的努力能够抵达的——只有神自己的工作才能将灵魂带到那里。


    诚实的评估

    这本书做得好的地方: 莫利诺斯对”外在之路”的批评是精准的。许多信徒一生都在做属灵的事——参加聚会、服事、读经、祷告——却从未停下来问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这些活动是否让我更靠近神,还是只是让我更靠近”靠近神的感觉”?莫利诺斯的诊断直截了当:如果你五十年的属灵操练之后仍然”充满自己、没有神的东西,只有属灵人的名号”(“void of God, and full of themselves, having nothing of spiritual Men, but just the name of such”,p. 91),那么你走的可能根本不是正确的路。

    莫利诺斯对灵魂在枯干中如何自处的教导同样有价值。他说:不要把枯干叫作分心——“在初学者那里它是感觉的缺乏,在进深者那里它是深奥的抽象。”(“Thou oughtest never to call dryness distraction, because in beginners it is want of sensibility, and in proficient abstractedness.”,p. 45) 这句话对许多在祷告中感到空洞、以为自己倒退了的信徒来说,是真正的释放。

    这本书的局限:

    一、“寂静主义”的危险。 莫利诺斯的核心教导——停止一切自己的活动,让神来做——在逻辑上容易滑向一种极端:既然一切都应该是神做的,那么人什么都不需要做。被定罪的六十八条命题中,有些正是这种推论的极端形式——例如”灵魂不应该思考赏罚、天堂地狱”、“不应该做明确的信心或爱的行为”。虽然学者指出这些命题中许多在这本书中找不到,但读者仍然需要意识到:从”停止自己的努力”到”什么都不做”之间,只隔着一步。

    二、天主教修道院框架。 莫利诺斯写给的是修道院环境中的灵修指导者和他们指导下的灵魂。他假设读者有告解神父、有属灵导师、有固定的修道院日程。这些假设对新教读者来说是陌生的。他频繁引用的教父和经院哲学家——托马斯·阿奎那、伪丢尼修、圣伯纳德——也增加了阅读的门槛。

    三、缺少基督论的锚。 莫利诺斯在第一卷第十六章专门讨论了如何通过”我们主基督最圣洁的人性”进入默观——这是全书中最接近基督论的一章。但即便在这里,基督的人性也主要是作为”进入神性的入口”出现的,而不是作为信徒与之联合的活的人位。全书的主要框架是”灵魂与神”之间的抽象关系,而不是”信徒与基督”之间在十字架和复活中的具体联合。

    四、对基督身体的忽视。 与大德兰的《灵魂的城堡》一样,莫利诺斯的整本书是一个人的灵魂走向神的地图。教会、肢体、身体的建造——这些在莫利诺斯的视野中几乎不存在。对于追求召会生活的读者来说,这本书提供了关于内在生命的洞见,但没有关于身体生活的蓝图。


    什么人该读这本书

    读这本书,如果你的属灵生活已经变成了一套熟练的操作——你知道何时祷告、如何读经、怎样服事——但你心里隐约感到:所有这些活动都没有真正碰到你灵魂最深处的那个地方。莫利诺斯会告诉你:问题可能不在于你做得不够多,而在于你需要停下来。

    不适合作为初信者的读物——框架太复杂,天主教修道院的背景假设太多。也不适合不加辨别地全盘接受——莫利诺斯被定罪的事实提醒我们:从正确的洞见到错误的推论之间,距离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短。最好的读法是:一手拿着莫利诺斯,一手拿着圣经,让他的洞见照亮你的经历,但不要让他的框架取代你对基督的信心。


    三百五十年前,这位西班牙神父在罗马写下了一本关于寂静的书。十二年后他被投入监狱,再也没有出来。但他留下的那句话——“灵魂的完全不在于说了多少关于神的话,也不在于想了多少关于神的事,而在于充分地爱祂”——在他死后的每一个世纪中,都继续找到愿意听的人。

    “灵魂的完全不在于说,也不在于想,而在于充分地爱祂。”(“The perfection of the Soul consists not in speaking, nor in thinking much on God, but in loving Him sufficiently.”) — 第一卷,第十七章,(CCEL)

    关于© 2026 The Full Recove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