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九十五条论纲
“义人必因信得生。” — 罗马书一章17节
背景
十六世纪初的罗马天主教会,已偏离新约的信仰远矣。教皇制度将自己置于信徒与神之间,建立起一套繁复的功德体系:告解、补赎、苦行、朝圣,层层叠加。圣经被锁在拉丁文里,普通信徒无从阅读。救恩不再是信心的领受,而成了一笔可以计算的交易。
这套体系最荒诞的产物,就是赎罪券(indulgences)。教会宣称,教皇拥有一个由基督和圣徒积攒的”功德宝库”,可以从中支取功德,减免信徒在炼狱中的刑罚——只要他们付钱。1515年,教皇利奥十世颁布一道全大赦令,名义上为修建罗马圣伯多禄大殿筹款。然而在德国,真实的交易更加肮脏:所得款项的一半被秘密转入美因茨大主教阿尔伯特的账户,用于偿还他为获得多个主教职位而欠下的巨额债务——那笔债务是他为了向教皇买官而向富格尔银行家族借的。多数德国人对这一秘密安排毫不知情。(维基百科)
道明会修士约翰·台彻尔(Johann Tetzel)受命在德国推销这道赎罪券。他的宣传极尽夸张。流传最广的一句口号是:“银币一响入钱箱,灵魂即刻飞出炼狱。” 台彻尔被禁止进入萨克森选侯的领地,但维腾堡的信徒纷纷赶到邻近城镇购买赎罪券,回来后声称自己不再需要悔改和改变生活——因为赎罪券已经解决了一切。(维基百科)
就在维腾堡大学的修道院塔楼里,一位奥古斯丁修会的修士正在研读罗马书,他的良心因此陷入剧烈的挣扎。
塔楼经历
马丁路德(1483—1546)出身于德国艾斯莱本的一个矿工家庭,1505年在一场雷暴中立誓修道,进入爱尔福特的奥古斯丁修院。他严格遵守修道生活——禁食、苦行、频繁告解——却始终无法在神面前获得平安。他后来回忆:“我恨’神的义’这个词……我恨那公义的、惩罚罪人的神。” (Lutheran Reformation)
1515至1517年间,路德在维腾堡大学讲授保罗书信。当他反复默想罗马书一章17节——“义人必因信得生”——一个突破发生了。他意识到,“神的义”不是神审判罪人的公义,而是神白白赐给人的义,信徒凭信心领受这义,就在神面前被称为义。路德写道:
“那时神终于怜悯了我……我觉得自己仿佛重生了,走过敞开的门进入了乐园。” — 马丁路德,《拉丁文著作序言》,1545年
这不是一个新教义。这是保罗在罗马书和加拉太书中早已阐明的真理。但它在中世纪教会的功德体系中被埋没了一千年。路德将它重新挖掘出来。
事件经过
1517年10月31日,路德将一封信连同九十五条论纲寄给美因茨大主教阿尔伯特。信中语气恭敬却坚定:“主耶稣是我的见证人,我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和卑微,长久以来一直不敢做我现在斗胆要做的事。” 他恳请大主教制止赎罪券贩子们的过分宣传。按照传统的记载,路德同日将论纲贴在维腾堡城堡教堂的门上——那扇门兼作大学的公告栏,用于发布学术辩论的邀请。(路德致美因茨大主教的信)
九十五条论纲以拉丁文写成,原是一份学术辩论的提纲,而非革命宣言。但论纲的内容击中了时代的神经。
第一条宣告了整个论纲的基调:“我们的主和夫子耶稣基督说’你们应当悔改’时,祂的意思是信徒的一生都应当是悔改的一生。” 路德从一开始就将悔改从外在的圣事制度拉回到内在的生命实际。(Project Wittenberg — 九十五条论纲全文)
第三十六条直击赎罪券的核心:“每一个真正悔改的基督徒,即使没有赦罪证书,也有权获得完全的赦免。”
第六十二条是全文最有力的一句:“教会的真正宝藏,乃是神的荣耀和恩典的至圣福音。” 路德将”教会的宝藏”从教皇的功德库重新定义为福音本身。
第八十六条提出了令罗马最为难堪的问题:“教皇的财富今天比最富有者的财富还多,他为什么不用自己的钱来建这一座圣伯多禄堂,而要用穷苦信徒的钱呢?”
最后两条——第九十四和九十五条——将信徒引向十字架的道路:“应当劝勉基督徒殷勤跟随他们的元首基督,经过刑罚、死亡和阴间;这样,他们可以确信是经过许多患难进入天国,而非依靠平安的保证。”
借着印刷术——古腾堡的活字印刷发明不过七十年——论纲在两周内传遍德国,两个月内传遍欧洲。拉丁文版在巴塞尔印成小册子,在莱比锡和纽伦堡印成海报。德文译本随即出现。一份学术辩论提纲变成了一场运动的火种。(维基百科)
主要人物
马丁路德(1483—1546),维腾堡大学道德神学教授,奥古斯丁修会修士。罗马书一章17节的突破成为宗教改革的基石。(HISTORY)
约翰·台彻尔(约1465—1519),道明会修士,受命推销赎罪券。他后来发表反论纲进行回击,1519年去世,据报道已被这场争论击溃。(维基百科)
美因茨大主教阿尔伯特(1490—1545),年仅二十四岁就出任美因茨大主教,为购买职位而向富格尔家族借下巨债。他授权在其辖区内销售赎罪券以偿债。路德的信和论纲直接寄给了他。阿尔伯特将论纲转交罗马。(维基百科)
教皇利奥十世(1475—1521),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出身,1513年就任教皇。他最初对路德不以为意,据说称路德为”一个喝醉的德国人,等他醒了就会改主意。“但到1520年,他发布教皇谕令《主,请起来》(Exsurge Domine),威胁将路德逐出教会。路德于1520年12月10日当众烧毁了这道谕令。1521年1月3日,利奥正式将路德开除教籍。(HISTORY)
萨克森选侯腓特烈三世(1463—1525),绰号”智者腓特烈”,路德的领地君主。他本人从未成为更正教徒,但他坚持路德有权获得公正的审判。沃尔姆斯议会之后,腓特烈安排了路德的”绑架”——将他护送到瓦特堡城堡藏身。在那里,路德完成了将新约从希腊文译为德文的工作,使普通德国人第一次可以用母语阅读圣经。(维基百科)
结果与影响
论纲引发的连锁反应远超路德的预期。
1518年,路德被召至奥格斯堡,与教廷特使卡耶坦枢机主教辩论三天,拒绝撤回。1519年,在莱比锡辩论中,约翰·艾克巧妙地迫使路德承认自己在某些观点上与被焚的捷克改教先驱扬·胡斯一致——这加深了路德与罗马的裂痕。
1520年是决定性的一年。路德发表了三篇改教重要著作:《致德意志基督教贵族书》、《教会被掳于巴比伦》和《论基督徒的自由》。利奥十世发布《主,请起来》谕令威胁开除教籍;路德在维腾堡城门前当众将其烧毁。
1521年4月,路德出席沃尔姆斯帝国议会,站在皇帝查理五世和全体德意志诸侯面前。当被要求撤回时,他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这是我的立场。我别无选择。愿神帮助我。” 皇帝随即颁布沃尔姆斯敕令,宣布路德为异端和不法之徒。但由于德意志民众对路德的广泛支持和诸侯的庇护,敕令在德国从未被有效执行。(维基百科)
路德在瓦特堡城堡完成了德文新约译本。这部译本不仅是一项语言壮举——它塑造了现代德语——更重要的是,它将圣经从教士阶层的垄断中释放出来,交还给普通信徒。宗教改革的核心口号——唯独信心(sola fide)、唯独恩典(sola gratia)、唯独圣经(sola scriptura)——从此成为更正教信仰的根基。
改教运动迅速蔓延至整个北欧——荷兰、法国、英格兰、苏格兰、斯堪的纳维亚。路德宗、改革宗/加尔文主义、圣公宗等传统相继出现。西方基督教的面貌被永久地改变了。
与主的恢复的关联
李常受弟兄将路德定位为主恢复历史的起点。他写道:“马丁路德是神伟大的仆人。主使用他恢复了因信称义的真理,并使圣经向普通大众敞开。” 又说:“路德恢复了因信称义这个简单的真理,这真理曾经被扣在黑暗中好多世纪;他一打开那话,光就照出来了,从那时起,真理就一直在照耀,已经照了五百年。” (Ministry Samples)
但李常受弟兄同时指出路德的局限:“在教会真理上,他是软弱的。他没有把我们带回到神关于教会生活的真正心意中。” 路德保留了国家教会的模式,承认政府对教会的管辖权——这与新约中教会作为基督身体的启示相去甚远。李常受弟兄又说:“我尊敬路德是主伟大的仆人之一,但他的错误告诉我们,如果我们对教会的异象和认识不够,我们就没有保障。” (Ministry Samples)
倪柝声弟兄在1948年对同工们讲话时作了一个精细的区分:“在路德身上我们看到信心的恢复。但路德没有恢复因信称义。他只恢复了信心;他在称义的事上并不那么清楚。” 这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判断——倪弟兄肯定路德恢复了信心的原则,但认为对”称义”的完全理解还需要后来的进展。(Ministry Samples)
在李常受弟兄的恢复历史框架中,路德是一条金线的起点:路德恢复了因信称义 → 新生铎夫和摩拉维亚弟兄们恢复了内在生命 → 达秘和弟兄会恢复了教会立场和预言真理 → 倪柝声弟兄和李常受弟兄恢复了实际的教会生活,即基督身体的实行。每一代人在前人停下的地方继续前进,不是推翻他们,而是在他们的根基上建造。(A God Man)
倪柝声弟兄因此被称为”二十世纪中国的马丁路德”——两人的共同点至少有三:回归圣经、恢复信徒皆祭司的真理、以及牧者的广博胸怀。
意义
1517年10月31日之所以成为教会历史的转折点,是因为路德将一个被埋没的真理重新带到光中:人在神面前得称为义,不是靠行为、功德、苦行或金钱,而是凭着信心领受神在基督里白白赐给的义。保罗在罗马书三章28节说得清清楚楚:“人得称义是因着信,不在于行律法。” 中世纪教会用一千年的传统、制度和圣事将这真理层层遮盖。路德所做的,是剥开遮盖,让圣经自己说话。
九十五条论纲本身并非一份完整的改教纲领。路德在写下它们时,仍是罗马天主教会的一名修士,仍尊重教皇的权柄。但论纲中的种子——真悔改胜过赎罪券、福音才是教会真正的宝藏、每一个真正悔改的信徒都有权获得完全的赦免——这些种子一旦落入土里,就结出了宗教改革的果实。
路德打开了圣经,把它交还给了每一个识字的人。他恢复了信心的路——不经过教皇、不经过祭司、不经过功德宝库,直接通往基督。这条路,从保罗写下罗马书的那一天就已经铺好了。路德不过是清除了路上的障碍,让千百万人重新走上去。
对今天主恢复中的信徒而言,路德的贡献是不可绕过的起点。没有因信称义的恢复,就没有后来内在生命的恢复;没有圣经向众人的敞开,就没有后来对教会、对基督身体更深的认识。路德走了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此后五百年的恢复历史,都建立在他清除的那块地基之上。